第六章 迷幻公园

几日前，入夜。

悬在天空中的是一轮弯弯弦月，挂在夜空中本就不太显眼，地面又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堆积在公园入口附近的小贩摊位上的灯光都能聚集成光污染，瘦弱的弯月就更无人问津了。

但白烨不一样，他打定主意要吃今晚这份流量就要与众不同别出心裁，眼观六路地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精准捕捉到摄像头对着人海的同行，坚定的把摄像头对准夜空，口述对迷幻乐园的简单介绍。

但身体在行动上，还是竭力朝着门口的方向挤去。

他是一名小有名气的主播，这次夜场开放凭借网速与设备优势抢到票后，第一时间就拟了一份小万字的直播规划，翻遍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后为了能在同行竞争中脱颖而出，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带上了。

被零食和不用写作业"哄骗"来的小女孩出现在镜头中时，直播弹幕中的观众更加互动得热情。

终于在拥挤中排队到了门口，白烨才将镜头对准迷幻乐园的大门，大门的主体造型是层叠的蘑菇，并非是网传的完全由碎灵凝聚而成那样奢华，主体材料依然是普通的水泥，雕塑成巨型蘑菇的形状。

特别的只有在菌盖上用灵术做了点缀，也引得弹幕中一片称奇，虽然只是开业首日和未来特殊节日才有的效果，但也足够奢华。

暴露在外界的碎灵会逐渐消散在空中，要在平位域碎灵稀薄的地方一直维持消耗型的灵术，是相当庞大的损耗。

白烨牵着妹妹，刷票过了藏在菌盖下的碎灵重构过的自动闸机，闸机的门比白烨还高半个人的距离，门是半透明的，在摄像机里能看见排异屏障的纹理不断流动。

整个公园都罩在碎灵构筑的隔离屏障里，这些能够开合的闸机，就是隔离屏障为数不多的进出口了。

通过了透明的门，就进入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白烨同大多数游客一样，也是无法捕捉碎灵的普通人，没有能力内在感知碎灵浓度的变化，只能凭借五感的信息输入。

起初好像只是走进寻常的主题乐园，只有脚步在碎灵的加持下比平时轻快些，随着人群渐渐分散，减少了对碎灵的稀释，走到距离入口稍远的地方，才真正感受到灵术营造的迷幻世界。

完全由普通人第一遍建造时就对乐园里的物件做好了符合主题的设计，再加上由不同灵术附着的效果，竟然在现实里制造了一片游戏一般的景色，所有能与现实相对应的物件都有属于"迷幻"这个主题的独特之处。

白烨真觉得仿佛一脚迈入异世界，恨不得自己是台全景扫描仪，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探索一遍，将目光所及的所有信息全部刻入脑海。

但职业素养还在，白烨忘不了自己花了很久细化完善的直播规划，在对着四周左右张望了一会后还是决定直奔宣传最久的目标地点。

刚才的景色虽已足够新奇，但毕竟仍是以日常建筑材料为基础搭建的，而这座公园从预建立初期持续宣传的最大噱头，是以年为单位更新的完全碎灵构筑主题区域。

那里除了踩在脚下的土地，一切都是碎灵凝结而成的实体。

白烨拉了拉将甜筒吃到底的妹妹，一起对着镜头，说出自己刚刚想出的入场引导：“下面跟着我游历超现实开放世界探索游戏，第一站，菌菇森林。”

人挤人的走在去目的地的路上，也有足够占据感官的新奇体验，白烨有意举着手机探过人群，为观众呈现乐园精细至极让人忍不住赞叹的造景。

白烨解说的话语突然停了，好像周围所有的行人都如刚刚醒来时的梦境一样迅速褪去，只有眼前碎灵构筑的景物如此真切，他通晓了这里的一切，甚至模糊了自我的存在。

直到妹妹加大力度摇晃他的手臂，白烨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迈进菌菇森林的界限 。

他回过神后，连忙向躁动的弹幕道了歉，又借以沉浸式的理由，将自拍杆探出行人区，为观众呈现空镜。

这里夜色更深，大小不一高矮各异的菇类交错生长，菌盖或红艳或雪白，更有小巧玲珑的蓝菇晶莹得像软弹的果冻，在萤火虫的幽光下，更为夜色添了几分鬼意，像极了儿时童话中的女巫森林。

刚刚片刻的感受已经被周围人声的热闹对比为遥远的幻觉，可心中仍有不安的感受占据了一片地方，削弱了游玩的热情。

他低头看到妹妹仍兴奋的沉浸在景色中，才微微放下心来，过了好一会，才恢复了自己的节奏。

好在白烨直播时从不急于像同行一样聒噪的讲解，而是习惯于更多的将镜头给到周围夺人眼球的迷幻景色，偶尔说句话带动氛围，观众并没有发现异样，如他预期的一样热情高涨。

当走到景区的中点时，直播间的人气已经到了满意的数字。

“怎么样朋友们，对这地方还满意吗？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啊。让我护着我妹妹别吓着小朋友？没事，小女侠比我英勇。”

“不满意？哈哈别急别急，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参与今晚的特别寻宝活动喽，胜利者的奖品是有灵物，哈哈，要是我赢了，肯定会抽奖给直播间的朋友们啊，现在跟着我的镜头，开始寻宝。”

迷幻乐园的首夜重磅活动之一就是位于菌菇森林的寻宝活动，特别划分了一块探险区域，构筑的蘑菇较为稀疏，抢到名额的游客可以领取官方分配的铲子，挖出埋藏在地下的宝箱，最有价值的宝物，就是可以带回家的有灵物。

但并非是拿了铲子就可以在区域内到处开挖，铲子也经过了灵术的附着，过了使用次数就会失去特有的标记，此时再挖出来的东西就不作数了，还要支付给乐园违约金。

所以白烨必须抓住为数不多使用铲子的机会，激发直播间的热度，就要给观众足够的参与感。

“哈哈，大家太热情了，全都挖一遍我就化身挖掘机了，还是让我看看提议最多的是——最显眼的那棵？好啊，都说树大招风，看来蘑菇也一样~”

白烨听了被复制最多次弹幕的建议，牵着妹妹直奔最为硕大鲜红的蘑菇，可越靠近，泥土就越为松软，抬起脚来又好像能牵引出粘腻的丝线，限制步伐的距离。

走到菌盖的荫蔽下时，更是软绵绵的几乎能让人陷进去，脚下的土地皆被构筑菌盖的碎灵鲜红色的光芒笼罩，呈现出凝固的深褐色。

白烨看到自己握着铲子的手竟在颤抖，强烈的异样感涌上心头，可身侧插入泥土的支架上，手机屏幕中的弹幕密密麻麻，一条叠了又一条，直播间的人数更是达到巅峰。

他只好挥手示意妹妹离远一些，暗自宽慰自己只是因为这里埋了不少宝箱，翻新过土地才有这样柔软的触感。

他对着镜头露出自信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握着铲子铁锨以要用杠杆撬地球地夸张姿态向下铲去，松软的土下一声闷响，他顿时觉得双臂发麻，震得向后连退数步，连头都在嗡嗡作响。

心跳强烈得要冲破胸膛，白烨看见铲子插进土中，看着自己刺痛的手指，愣了数秒，转头看到妹妹担忧地目光，还有手机里弹幕飞驰的猜测纷纷。

大多数观众的结论都是下面说不定有宝箱，埋得比较浅让白烨不要这么暴力。

白烨手上的麻意还未消散，甚至脑子都有点恍惚，但作为称职主播的职业素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观众失望，立刻对关心的弹幕安慰说自己没事，他接受大家的建议。

白烨蹲下身用手在土壤中探了探，看似干燥松软的泥土下面是阴湿的粘腻，摸到了一团类线的东西混在泥土中，本能的想要抽出手，又为了节目效果，忍着恶心往下扒拉了一下，希望找到观众期待的宝箱，哪怕是整蛊道具也好。

只是事与愿违，宝箱是没摸到，却听见一声尖叫。

“啊！”

不知是妹妹稚嫩的尖叫先刺痛耳膜，还是手部的剧痛更尖锐凶猛，白烨猛然抽出陷进土中的手，只抽回了半个手掌，手腕处还缠着人类的发丝，沾满泥土。

胃部骤然收缩，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他低头干呕，却看见泥土中仰面朝上的人头，嘴中还在不停地咀嚼，突然吐出一片残渣，那是原本属于自己的，带着指甲的指节。

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蜷缩成球形，耳边却一道急风呼啸，身侧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声。

余光瞥见妹妹的形状，猛然抬头，却见妹妹横躺在地上，一个头顶蘑菇的"人"压在她身上，双腿已经融合成了菌杆，本应是脚部的位置不断分泌细密的菌丝，探入她的体内，由内而外的包裹。

“快起来！”

几步远的声音在叫他，更远处的嘈杂他听不清了，一切都像刚刚进入这里时一样远去，只有妹妹由惊恐衰落成空洞的眼神如此真切。

他感受到一个人朝自己跑来，跑到身边一把拉起了他，他软绵绵地半跪在地上，身下的蘑菇怪也探出半个身子，嘴角还沾着骨头的碎屑。

景知州将白烨护在身后，握着旧枝还没有用出灵术，不远处飘来一团碎灵燃烧的火焰，直接把白烨妹妹身上的蘑菇怪人烧得精光，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还有清亮地声音喊道：“你太弱了，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