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聊胜于无

又见一把宽刀直直飞入土中，陷入半米多深，浑厚的男声在刀柄的震颤中显得有些颤抖。

“是空的，另一个逃走了。”

“还有其他的吗？”

“浊灵浓度显著降低，大概率只有两个。”

白烨仍半跪在泥土上，听见声音由远及近，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也渐渐走来，为首的摇着一把铁扇，扇骨上火红色的纹路还未褪去，轻轻晃动就扇出一片热浪，驱散了浊灵的潮湿阴郁。

他的步频极快，几步就走上前来，绕过挡在面前的景知州，忽地扇出一股满溢碎灵的热浪，推着灼热的碎灵不偏不倚的落上白烨的断掌。

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被热浪推进无尽的黑暗中，只有手腕末端点燃的炭火在燃烧，焦黑的碳块上橘红色的光芒明亮，随着流动的风剥下星星点点的红光，熄灭在半空中。

好像在遥遥坠落，直到侧脸触碰到泥土的潮湿，鼻子终于能嗅见阴冷的味道，手腕尽头碳块上的火光已经暗淡了，他轻轻晃动，血肉的灰烬就洋洋洒洒的落下。

他看见一缕向下燃烧的火焰，那是来人挑染的红发，温热的吐息蹭的耳廓有些发痒，清亮的声音却似一把不会弯折的剑，插进了他的耳中。

“不会有浊灵残留了，你身上是没有长蘑菇的机会了，幸亏小爷来的及时，不准备谢谢恩人？”

“……”

白烨木讷地张了张嘴，完好的手死死地握住断掌的手腕，好像要把灼热的蔓延紧紧止住，他循着声音向谢去意看去，目光却聚焦不到他的脸上，只看得见蒙蒙的人影在暗灰色的穹顶下渐渐退后。

又见一个人靠近了，景知州俯下身，微微晃动手中纤长的木棍，抵在白烨焦黑的断掌上，带着流水般凉意的碎灵浸入体内，稀释了谢去意灼热的碎灵。

“好些了吗。”

清凉的碎灵流过小臂，越过肩头，顺着脖颈蜿蜒而上，将话语的含义送到了脑中，白烨终于听懂了，他弯折的胳膊脱力而捶在地上，疼痛沿着神经扯住了心脏。

但心跳着挣脱开了，沉重地跳动，在他的胸膛里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身下潮湿的泥土，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生命延续的一秒又一秒。

旧枝的尖端又碰在他身上，带着丝丝凉意的碎灵再次洗刷了全身，心脏不再奋力锤击地面，白烨的呼吸平缓了，他终于看清了景知州的脸，看进他双目中碰上满含担忧的目光，听见他忧虑的关切：“好些了吗，试着坐起来，地上也许还有浊灵残余。”

景知州伸出一只手扶他，白烨抓住他上臂借力坐起，身体离开了土地潮湿粘腻的吸引，双目才得以看清地面上的真实。

他看见妹妹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手握铁扇的谢去意正在后方，双脚一前一后地斜斜站着，阴郁的穹顶灰蒙蒙的光雾下他模糊的影子横跨在妹妹身上。

身背长刀的魁梧男人正在缓缓蹲下，他伸出左手探在她的鼻下，突然低吼一声，缩回手，已是鲜血淋漓。

白烨的喉咙迸发出的声音在紧闭的双唇处熄灭成一声闷哼，他身体前倾一只手伸向妹妹的方向，被景知州在身后拉住，被谢去意的眼神在前方制住。

他只能停在原地，看着丛妹妹鼻孔中骤然探出的菌丝缓缓回收，在她的脸上流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孟尧接过谢去意递来的卫生纸吸掉血液按住伤口，谢去意也半蹲在一旁，低头看着白烨的妹妹，晃动手中的铁扇摇摆不定，灼热的碎灵轻松驱散了弥漫在空中的浊灵，可在人体中……

“浊灵已经深入大脑，恐怕……“孟尧浑厚的声音为阴郁的气氛更加了一层沉重，他微微偏头看向谢去意额前红发下漆黑的双眼，暗中揣测这位青年琢磨不透的心思。

“别去！“景知州的喊声被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扯断。

谢去意猛然抬头，瞬间甩开铁扇甩出一面碎灵的热浪，将白烨扇倒在地。

“你想找死吗，她被同化了，离远点。“他提高了音量。

“这是我妹妹，是我带她来这里的！“白烨从地上爬起，但谢去意的碎灵拦在他面前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对着空气捶打，震荡出碎灵的波纹，消解了他的力量。

“是谁都不影响你现在应该保持安全距离。“谢去意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孟尧感受到他的示意正要上前制服。

却见白烨徒劳地试了几次后忽地转身，爬到了刚刚离开的景知州身边，抓着他握住旧枝的手不断摇晃：“救救她，救救她，你可以的，你刚刚用的灵术……”

即使是普通人，白烨也能感受到他的灵术有着碎灵原始的温和，阻断浊灵时并不会产生谢去意拟态火焰的碎灵一样的破坏力。

景知州另一只手松开刚刚从白烨身后扯下的布料，按上他的肩头，向谢去意所在的位置撇了一眼后郑重点头：“好，你在这等着，先不要过去，浊灵对于没有碎灵保护的普通人侵蚀速度太快了。”

白烨脱力地跪倒在地上，再次感受到断掌的伤口处传来跳动的阵痛，他看着景知州绕过谢去意的碎灵屏障，与二人交谈后也蹲在妹妹身前，手中的木棍抵在妹妹身上。

谢去意的眉头紧皱，手中的铁扇一上一下的晃动，目光跟着景知州的动作移动，孟尧同样神情紧绷，按住伤口的手指用力到要把吸血的纸按成一层薄薄的皮肤。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一会，直到景知州缓缓懈力，对谢去意点点头，转过身来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对白烨招了招手。

“成功了，过来吧。”

谢去意解除了他的碎灵屏障，白烨急切地爬起，却因起身太快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他等不起再次站起，顺势爬行前进，直奔平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妹妹身旁。

四周微微散发着蛋白质变性的气味，白烨慌乱地上上下下查看，却只瞧见她的头发微微有些发焦，衣服也有受热变形的痕迹，但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大大睁开，保持着惊惧的神情。

白烨鼓起勇气与妹妹对视，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是活人的眼睛，只是聚焦在遥远的地方，看不到哥哥身上。

白烨抬起手颤抖着落下，轻轻擦掉妹妹人中处的血迹，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手指停留在嘴唇上，还能感受到鼻腔中呼出的气息。

“我妹妹她……怎么样了？“白烨的目光掠过孟尧，绕过谢去意，注视在景知州身上，带着颤抖的祈求。

“尽力了，我在她体内做了碎灵屏障，至少一段时间内浊灵不会继续蔓延了，打电话联系……“景知州掏出手机。

“不，今天的事情你就当忘了。“谢去意忽地抬头看他，握着铁扇的手抬起又放下，一团温热的碎灵射出，落在景知州手上，压着他放下手机。

“孟尧，带上这个小女孩回去。”

景知州一时诧异，在片刻的疑犹后顺从地放下手机，旧枝却被白烨一把夺取，他扑倒在妹妹身上，一只手高举旧枝直指谢去意，虽是用不出分毫灵术，嘴中也毫不示弱。

“别想！她是我妹妹，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只换来谢去意轻声的笑意，满是嘲弄，一把拔出他手中的旧枝扔给了景知州，又加了一句。

“一起带走。”

“是。“孟尧起身弯腰，俯下身去，将白烨连同他妹妹一起抱起。

白烨胡乱挥舞拳头砸在孟尧身上，腿向后翘起踢中谢去意风衣的下摆，谢去意看着身上泥土的脏污眉头紧皱，别过脸去避开飞溅的土星，暗自咒骂了一句他不识好歹，却收敛了身上四溢的碎灵，铁扇的末端仍抵在白烨妹妹身上，静静地站了一会。

“还是太弱了。“他看着景知州。

景知州回应些什么白烨听不清了，只听的到耳中血液汹涌的流淌，什么样的答案都骗不了他的目光所见，妹妹头顶已经冒出了深红色的凸起。

这种浊灵的同化速度远比寻常更的快，哪怕是顶尖的灵术使用者的碎灵屏障，在已经被浊灵同化的人身上也只是聊胜于无。

他的双臂无力地垂下，身体弯折在孟尧的臂弯，看着自己的双脚在松软的土地上刮蹭出浅浅的痕迹，像是两条蜿蜒交错的路，两人站着道路尽头，交谈着些遥远而生疏的词汇。

随后挑染红发的身影捡起了他落在地上的手机，奔跑着向他们而来，另一人则留在原地，迎接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群，两个蘑菇的深坑被警戒线围起，一片熙熙攘攘……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迷幻公园外如常的夜色下清凉的空气，看见入口处高耸的门头上四散飘逸的碎灵，下方的人群依然在向前涌入，首夜开放的公园整晚营业。

露天停车场内没有灯光，孟尧打开车门，他顺从地坐上座位，妹妹靠在他的肩上，听得见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