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子一对

淋了一瞬如雨丝般细密的碎灵，游逸曦久违深吸了一口纯净的味道。

左手指尖牵出的细丝纤细却稳固，截断在半空游逸曦进来的位置，又随着她的前进逐渐拉长。

脚下依旧是青翠欲滴的草叶，以碎隙泉为中心向外蔓延至浓郁的碎灵深处，似乎比半月前更远了些，月流疏安静地蹲坐在泉边，像无暇的白玉雕像，但碎灵流转的光辉始于发顶，随着因碎灵波动而微微晃动的发丝滴落水面，滴出圈圈涟漪。

游逸曦走近了，俯下身来在它眼前轻轻挥手。

月流疏只是微微抬头，蓝绿色的眸子中光辉随之流动，像月光下荡漾的湖，澄澈通透，双唇轻轻张开又闭上，将问询的话语咽回心中，轻轻凑上前，洋装在看她。

游逸曦在它的眼中看了自己模糊的影，浮在晶莹澄澈的表面，与白色的高光同辉。

她试探性地说出来意，可月流疏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语，陷入迷茫，雪白的睫毛颤动，双眸中影影绰绰，她的倒影也随之晃动，像是仰面躺在温润的水中，随波逐流。

游逸曦不知不觉地坐下了。

月流疏身体前倾，伸出手勾了勾她指尖牵出的金色丝线，停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应下：“好。”

这下换游逸曦不知所措了，金色的丝线上被月流疏勾住的地方包裹了一滴碎灵，像是串起了一颗剔透的水晶，沿着金色的轨道徐徐滑行，滑动到半空中金丝截断的地方，点亮成一颗火红的明珠，照亮了由浅及深渐渐清晰的人影。

灼热的碎灵刚刚冒出又迅速收敛，谢去意紧握闭合的扇柄，看到不远处浓郁的碎雾，看见坐在碎隙泉边的游逸曦和月流疏。

她们站起身，一步向前，金丝的长度就缩短一些，月流疏牵出了一丝分支绕在手上，它调用自身纯净的碎灵模拟了游逸曦碎灵的状态，三人在碎隙局部的空间中构成了短暂的联系。

而它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牵出金红变换闪烁的丝线，表面又覆了一层如水的光辉，在空中蜿蜒前行，探入浓郁的碎雾，穿过碎隙的边界，在碎灵的脉络中寻找。

一抹荧蓝色的碎灵从碎雾中抽出，顺着金丝回传，传到它的指尖，被它握在掌心，融入身体，又从另一只手的指尖传出，送到游逸曦与谢去意身上，作为标记。

随后四面八方下了一场碎灵细密的雨，只是片刻恍惚，就看见景知州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只手上连了一根正在消散的金丝。

隔了一个茶几坐着的孟尧身形魁梧，自带匪气还蓄了胡子，明明凑个虚岁都到不了三十，看起来却四五十岁都有余，面庞黝黑，横眉粗重，被谢去意戏言长了一张提前让人尊重的脸。

他的嘴越张越大，几乎要让浓密的胡须扫到锁骨，目光迷恋在月流疏身上好久好久，才意识到谢去意正站在身边，灼热的碎灵忽起忽落。

他猛地起身，正要带路，月流疏却忽地侧身看来，轻轻抬手，拾走了他身上表层的碎灵，身体也随之变得透明，穿过了监护室厚重的墙壁。

墙上的电视照出它从透明变成实体，一步一步走到封闭的碎灵仓前，握住替换碎灵的管道。

过了一会，月流疏转过身，对墙外仰头盯着电视的众人点头。

“我们进去？“游逸曦的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月流疏再次点头。

“它说进去。“她提高音量。

孟尧得到谢去意的应许，刷开了监护室的大门，微冷的室内维持碎灵循环的机器嗡嗡作响，他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手从操作面板上虚晃了一下，压低声音向谢去意问询。

“没事了。“月流疏走到游逸曦身边，带着些许疲倦。

谢去意本在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思索，听到月流疏的话，便独自上前几步，竖起了一道薄薄的火红屏障，将自己与碎灵仓围成一圈，按下了开启按钮。

众人屏息凝神，密闭的仓门缓缓开启，谢去意掩住口鼻的扇子向下挪开，捕捉不到一点令人作呕的气息，他看见纯净透明的液体，是流动的碎灵，随后是白莹的脚，属于人类的身体。

谢去意伸手拨开了她粘在额前的湿发，白莹皱了眉，似乎恼于被打扰朦胧的睡眠，随后眉头舒展，她睁开了眼。

一双没有浊灵遮蔽的眼睛，看到了谢去意的脸。

谢去意将她从碎灵仓中抱出，女孩在他的怀里缓了一会，就能扶着碎灵仓的侧壁自己站起，隔着火红色的屏障向屋内其余几人挨个看去，放声大哭。

“哥哥……在哪里……”

谢去意一把抱起她走出隔离屏障递给孟尧，孟尧心神领会，接过白莹就朝门外走去，随着他拐出门，哭声就消减了大半。

“不再观察一下？“游逸曦抬手牵出细丝，探入碎灵仓残余的液体中。

“接触一下，就足够小爷确认，没有任何浊灵残余了。“谢去意的铁扇抵住下巴，盯着月流疏看。

它瑟缩到游逸曦身后，谢去意的目光却从它身上离开，看向门外，来自孟尧的脚步声厚重而急促，魁梧的身躯压着门框转身，一步不停地跑回到他面前。

“王刚和王百润，“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说下一句话，“白莹说这些天她一直梦见这对父子互相呼唤对方的名字。”

谢去意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一挥扇子撤掉隔离屏障，头也不回地告诉身后的众人跟上他，没有打断前进的脚步。

几人尾随他直上二楼，殿后的孟尧给碎灵仓循环系统关机后也迅速跟上，一起来到谢去意的办公区域，他从键盘下拿出两张褶皱的门票，持票人信息上赫然写了王刚和王百润的名字。

“你们那天就是用这两张票进去的？“游逸曦问。

“没错。”

一对父子……游逸曦看着纸质票上写明的家庭联票，看了看人高马大魁梧壮硕的孟尧，又看向带着些少年稚气的谢去意。

“这都让进了，你们家基因多样性还挺丰富的。”

孟尧见势头不妙，连忙赶在谢去意说话前解释道：“当天人太多，为了避免踩踏，现场取票没有严格查验身份。”

“这样啊。”

“你现在该关心的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谢去意漆黑的双眼中压抑着火色的碎灵。

“怎么无关紧要了，白莹听见两个蘑菇人互相呼唤名字，很明显就是蘑菇人的身份，又这样巧合被你们买到了，查一查这两个人原先是什么身份。”

“说得倒是简单。“但他还是看向孟尧，“查一查，小爷希望看到直接锁定目标浊化区。”

“是。”

“那你在历练时让我和你去平位域，神神秘秘不说干什么，原来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游逸曦终于回过味来。

谢去意泰然自若：“小爷本意只是让你一起再去迷幻公园调查一番，你的丝线能力远比小爷捕捉后感知的精细，现在一步到位，岂不是更好。”

“去之前，需不需要做点准备？迷幻公园的那片区域被封锁住了也许还有残留的浊灵，我们提前做点适应性训练。“景知州语气虽在询问，却把自己的安排说了出来。

“想得倒是周到，“谢去意的语气中却毫无夸奖之意，“但小爷可没有说过，让你也去。”

“多谢谢小爷还为我的生命安全着想，“景知州神色如常，毫不示弱，“但我认为有过迷幻乐园的经历，又和游逸曦又共同联系着月流疏，我也有权参与进来。”

谢去意却皱了眉头，几句话就消磨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不过是撞了好运能和月流疏取得联系，去浊化区可不是组团旅游，直面浊灵不是儿戏，小爷需要的是有实力的队友。”

“如果前两次还不足以让你明白能力评价并不限于正面战斗，我不介意再演示一次。”

景知州从腰间的环扣里拔出旧枝，借着碎灵空间里充足的碎灵，握着旧枝在空中画出了碎灵构筑的图案。

“我的灵术本身便接近初始状态，相信能在面对浊灵时起到特别的作用，这是属于我的实力，现在还有了月流疏和碎隙空间的碎灵。”

景知州只把话说到这，他心知肚明即使是身处碎隙空间，碎灵也不能无止境的使用，甚至他还没有几次尝试，但此时，能糊弄住谢去意就是成功。

“一起。”

说话的是月流疏，见众人忽地沉默，它微微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我们一起。”

谢去意凝固好似混凝土的神情终于松动成了无可奈何。

“别拖后腿。”

“当然。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合作。“景知州对谢去意微笑道，也不忘笑着对月流疏道谢。

月流疏感受到他的回应，感受到属于他的碎灵传递的感激之情，从空中捕捉道体内，暖洋洋的化开，温暖了全身。

这就是快乐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