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真实演练

翻过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又向前走了数步，景知州手握旧枝向前探去，淡蓝色的碎灵注入半圆形的隔离屏障表面，缓慢推开屏障原本的碎灵，蓝色的碎灵薄膜扩大成一道拱形的门。

随后手腕发力，旧枝的尖端刺出一个圆形的缺口，内部的空气向外泄露，带着潮湿阴郁的浊灵气息。

游逸曦的喉头微微异样，恶心的感觉向上翻涌，她蹲下身躲避，等到上方少量的浊灵在空中稀释，才缓缓起身。

“好像……”

游逸曦在记忆的储备中搜刮所知的所有令人恶心的味道，也找不到一个贴合的类比，浊灵本身并无气味，与隔离屏障内久不见天日的泥土枯叶相互同化，带着微微的霉气。

更像是隔着手机屏幕看到虫子，明知道不在身前，仍会心跳加剧，因为勾起了过往经验堆积的恐惧，少量的浊灵带来了数倍于自身的危险信号。

“真的能进去？“游逸曦掩住口鼻，满腹怀疑，“你们那天这里也这个样子？”

景知州摇头，握着旧枝在隔离屏障上轻轻敲击：“并不，那天浊灵的浓度是白烨也可以承受，两个菇化人离开时带走了大多数的浊灵。”

他又将旧枝刺入屏障内，迅速抽出，往复几次，围着屏障走了半圆的距离。

“跟着小爷来之前还没接触过纯正的浊灵吧，现在知道了？“谢去意轻轻晃动并拢的铁扇，嘴边带着笑意。

“有什么好得意的。”

见她不以为意，谢去意只好说：“可有不少人千方百计弄到浊灵，想要同化自己得到和使用碎灵类似的能力。”

“那这里是足够发家致富了，可惜脑子不好又不要命的往往做不成长期客户。”

游逸曦说完，又感到隐隐不适，想起来几年前的新闻中一时泛滥的事件中打码模糊的图片，即使是低浓度的浊灵，也让当事人落得了被浊灵刺激后奇形怪状的下场。

“聊什么呢？“景知州从半圆外的距离走回来。

“浊灵作为稀有物质的商业前景。“游逸曦随即回答。

景知州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转而说出自己刚刚测试出的结果。

“浊灵在外围很均匀，屏障内部的浓度应当与外围相似，才过了半个多月就这么浓了，这种浊灵的同化速度，的确很快。”

游逸曦贴着隔离屏障向内看去，却只看得见在毛玻璃效果的屏障内模糊的灰色混沌，缓缓运转，飘忽不定。

好像内部只有一片虚空，不再有脚下坚实的土地。

“里面好像已经是一块浊化区了。“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是啊，“景知州赞同地点头，语气却相对轻快，“在去真正的浊化区前有小型的试炼区域，是件好事。”

“说的也是。“游逸曦的语气中却仍有疑虑。

景知州听出了她不确定的情绪，关切道：“怎么了，刚才接触的浊灵，现在还不舒服吗？”

游逸曦摇头：“还好，只是有种推开一扇未知的门背后……”

“这样啊，“景知州笑了笑，不忘宽慰道，“放轻松，屏障内的空间不大，只是一片空地，我们可以随时离开，哪怕中心位置的浓度过高，谢去意的气焰也能压制一会，你看他好像等急了。”

谢去意的身上已经包裹好了用于隔绝与浊灵直接接触的碎灵薄膜，站在景知州扩开的入口旁，铁扇一上一下砸在手心里，用眼神催促。

“走吧？“景知州看向她。

“走吧。“游逸曦轻轻叹气，同样用碎灵为自己构筑了防护的薄膜，跟随两人进入隔离屏障内。

肩膀上感受到浊灵带来的压力，但并不过分沉重，夜晚的光照不透隔离屏障，但几个手电的光线足以看清整片区域，内部只是一片被隔离屏障圈起来的空地，没有突然暗自滋生的浊化生物，只是死气沉沉的平静。

空中隐隐还能捕捉到属于谢去意的碎灵残留，游逸曦的指尖牵出细丝，将他的碎灵串成一串，像是拿着一根火红色的荧光棒。

“想要小爷的碎灵？”

“别过来。“游逸曦抬手止住了正要走进的谢去意，微微停顿了一会，放生了串起来的碎灵，“你的同化已经被这里的浊灵削弱了很多了，但还是很稳定。”

“当然了。“谢去意晃了晃铁扇挥洒出更多碎灵，“以小爷的碎灵稳定性，才是进入浊化区的底气。”

他有意地看向景知州。

“难免要有人深藏功与名，得到锦旗这种殊荣，我就不承受了。“这片浊灵占据的区域，已经没有任何他的碎灵残留的痕迹，景知州自然知道。

“可是进了浊化区，你也处处留痕，到时候……”

“逸曦，“却是景知州赶在谢去意前打断她，“别太紧张了，应该不会派人专门进一趟浊化区，只为了收集闯入的证据，而且浊化区比这里大得多。”

“嗯。“她迅速意识到自己多想了，往一片汪洋中洒下几粒火星，只会剩下熄灭的残渣。

“至少现在的浊灵浓度，我们的灵术都能正常使用。”

两个菇化人的潜伏的深坑没有填上，游逸曦逐步走到深坑的边缘，手电的光线向下照亮深坑的底部，空荡荡的只有从边缘撒下去的松软泥土。

她牵出细丝探入，堆积在底部的浓郁浊灵迅速锈蚀了金丝，数秒间抵达了指尖，冲破表面薄薄的碎灵屏障，听见了两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呼唤，一同进入地下，进入菌丝的脉络。

另一只手本能的牵出细丝，拉扯在景知州和谢去意身上，将她拽离了洞口边缘。

谢去意甩开铁扇正要扇出碎灵，景知州却出声制止，几步跳到游逸曦身边，释放了储存在旧枝中的碎隙泉水，具象化的碎灵流淌全身，消解了浊灵，也为她身上重新附着了一层稳固的屏障。

游逸曦的神智几乎瞬间恢复清明，但心脏仍在狂跳。

“那下面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浓。“她扶着景知州缓了一会，清晰地回忆刚才耳边响起一高一低两个声音的话语，突然问道，“两个这么大的菇化人，怎么逃跑的，凭空消失？”

“对，凭空消失。“谢去意蹲在洞口前收敛了身上的碎灵，静静等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个怂货，没胆量侵入小爷。“谢去意向下挥舞了一扇灼热的碎灵以示警告，从坑边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他们已经被浊灵完全同化，不再有身体的限制，那天看到的菇化人，也只是浊灵构筑的翔太。”

“来之前你不说？“游逸曦敲了敲自己好像有些嗡嗡作响的额头。

“来之前只是被浊灵深度同化的传闻，小爷自然不会说，现在结论明确了。”

“以后还是提醒一下吧，你也看到了，很危险。“景知州严肃道。

谢去意却没有看他一眼：“小爷看到的是，以游逸曦的灵术能力，突发危险也能用碎灵的本能反应避险，本就无所谓提醒，你呢？”

“我不会替别人作出判断。“景知州同样冷声回应了他。

“全知全能的谢小爷快去下面捞点浊灵上来，送到碎隙空间让月流疏分析一下啊。“游逸曦不悦道。

谢去意似乎有说话的冲动，终究是咽了回去。

游逸曦愉快地轻哼，终于是出了一口恶气，她的指尖牵出细丝，卷走了景知州手中的旧枝，深入深坑底部，捕捉下方浓郁纯正的浊灵。

丝线缓缓收回，递到景知州手中，他接过微微点头，没有多言，直接联系脉络，回到碎隙空间。

“还不是需要我们。“她得意道。

“算小爷不对。“景知州不在场，谢去意的语气也松了口。

游逸曦正要乘胜追击，让她心有余悸的两道声音又突然响起，音量高了数倍，她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谢去意却伸手按上她的肩膀，眉头紧皱：“你身上——”

他的脸在视野中破碎，被黑色的碎灵撕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又被重组后拼合成了一张陌生的，惶恐不安的脸。

她的意识变得高大雄伟，俯视着眼前瘦弱的男孩，四周歪斜的石墙上灰蒙蒙的玻璃透露窗外的阳光，照在男孩身上，落在地上的影子像是抱团的鱼线虫扭动的身躯。

铁链拴住的木门承受一次又一次的重击，男孩抓住她眼前的手，意识中的另一只手握住瓷碗，掷碎了玻璃。

只听得见身后人群吵闹，她顺从浊灵中的意识抬头仰望，看见了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看见了叶缝中湛蓝的天空，深吸几口林间清晨的空气，甩掉防护面具吐掉浊灵污浊的气息，一刻不停地向前跑，冲过林区的边界，没有树叶遮蔽的阳光越发刺眼，照在身上滚烫……

她又看到了谢去意的脸，火红色的碎灵在他的双眼中翻涌，像是两轮火红色的太阳。

车内的空调吹着冷风，维持令人冷静的温度，游逸曦盯着灰色的车顶愣了好一会，才将现实与浊灵承载的过去分离。

“看到了什么？“谢去意坐回作为，与她拉开距离。

灰暗的村落在游逸曦的脑海中飞速褪去，在阳光下层层的叠叠的深浅不一的绿色树叶越发清晰，好像呼吸间仍能捕捉到周身充沛而清澈的碎灵。

“神木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