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己私欲

林间秋风吹过，吹动树叶细细簌簌的响，吹落碎灵纷纷扬扬，丛林深处的树木扎根于原初的遗址之上，共生于碎灵，被称为神木，不受四季变迁的影响。

片片叶子依然厚实翠绿，外围叶片的边缘被阳光照的微微发亮，终年不落的花薄如蝉翼，被阳光映得几乎金黄，投影在地上一个个虚化的光斑。

郁奈尔在神木主干中部结实的侧枝上由虚转实，透过树叶的缝隙，悄悄向下看去，阳光落在郁芸身上，为它青草般鲜嫩的绿发铺了一层金色，微微打着卷。

郁奈尔轻轻呼唤它的名字，碎灵具象化成语言，它从大人那里顿悟，掌握了运用语言传递信息的细致准确，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确认了自我的存在。

而当它第一次叫出郁芸的名字时，它也顿悟了。

郁芸听到呼唤，仰起头看它，光芒点亮它的金色眼睛，明暗间好像有金子流淌，可明媚转瞬即逝，它看见了高一层树杈上的郁奈尔，也看到了扇动清透的翅膀穿梭于叶片间其他由碎灵凝聚的意识。

它们飞神木林的上空，阳光透过翅膀，透出斑驳的影，一片影落在了郁芸身上，好像污浊的碎灵在她体内堆叠起令它不快的褶皱。

郁奈尔感同身受，想要跳下树枝坐到郁芸身边，却忽地止住动作，它感受到了不属于神木林的碎灵波动，也与大人的碎灵并不相同。

几团纠缠在一起的碎灵越来越近，直到它直接能听到细细簌簌交谈的人声，透过树叶的缝隙向下看去，拿着铁扇的人类身上灼热的碎灵尤为浓郁，一路走来同化了悬浮在空中的碎灵，留下蜿蜒的温暖轨迹。

索性三个人类并未停留，在郁奈尔的树下路过了片刻，又向更深处走过数棵神木的距离。郁奈尔向郁芸示意，自己跳下树枝来到地面，捕捉人类留在空中的碎灵痕迹。

大人曾叮嘱过它，任何异样都要如实汇报，有了名字，就要信守人类的承诺。

神木遮蔽的地面低洼处聚集了些许具象化的碎灵，郁奈尔在碎灵平静的表面照出了自己的模样，具体的名字让它拥有了固定的形象，区别于高高在上飞翔在天上却变化不定的碎灵意识，它知道自己的存在。

它将刚刚收集到的人类碎灵也轻轻洒落，想要照见几人的模样，却只复现出几团飘忽不定的影，又隐隐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白发影子，转瞬即逝。

它望着人类远去的方向，想要收集更多的碎灵，却突然感受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属于人类的熟悉碎灵越来越近，大人来了。

一个圆润肥胖的男人从林间被踩出痕迹的小路走来，身上不断泄露的碎灵带着迷幻的色彩，却掺杂了浊灵阴郁潮湿的混沌气息，两股力量在他周围不断激起一团又一团对抗的风暴。

夹击出的力量形成向内的漩涡，好像要将郁奈尔吸碎成零散的碎灵，卷入其中，成为他的一部分。

一阵微风吹过，吹的郁奈尔身后不算高大的神木表层的树叶消散，它感受到的却是亲切的问候。

“好久不见。”

丁田无需张嘴，只需使用灵术，将言语转化为碎灵的信息，有了自我概念的碎灵生物就能够听到。

“大人，好久不见。“郁奈尔同样习得了人类交流的礼貌。

丁田咧开一个宽厚的笑容，却没有丝毫耐心进行稳重的铺垫，他直奔主题：“一切都准备好了，翅膀今晚就能够兑现。”

凝结为郁奈尔的碎灵因为模拟诧异而有了波动，它抬头看向郁芸，却只看到了神木交错纵横的枝叶，郁芸被掩盖了，蓝色的天空中的其他碎灵生物却在追随着空气的流动飞翔。

可它的目光又望向神木深处的远方，无法不让自己去看浊化区的方向，根系深入大地的它清楚的感知到被封印的浊化区内在的汹涌，就像面前的大人身上躁动的浊灵，它的一己私欲……

也许正是作为个体存在的体现吧。

丁田耐心地捕捉郁奈尔身上不断变化的碎灵，宽厚地笑笑，甚至于有些慈祥：“今夜你要坚守在这里，你我谁都不能松懈，成败在此一举。”

“好。“它说，向上轻轻挥手，郁芸就感受到它的碎灵传递，轻快地从树枝间跳下地面。

“来。“郁奈尔身上碎灵的波动带着严肃的韵律，它牵着郁芸递交给丁田，“跟着大人去吧。”

郁芸总是相信它的。

丁田隔空接过碎灵的牵引，看着郁奈尔，脸上肥厚的双唇挤出一条缝隙的微笑：“放心，明天一早再见郁奈尔时，就是全新的郁芸了。”

郁芸金色眼中的疑虑终被渴望覆盖，看向郁奈尔，送出碎灵传递的信息：“那我要一对有力量的翅膀，可以带着郁奈尔也能飞到巨木林上面去，看到更远的地方。”

“好，我等着郁芸。”

丁田很有耐心地等待两个它们互相传递碎灵的信息，直到太阳几乎完全落下，他才拖着拉长到模糊不清的影子，带着郁芸走向通往浊化区方向的狭长小路。

郁奈尔借着下方浓郁的碎灵托举的力量，回到了树上，望着丁田带着郁芸离开的方向，渐渐月光明朗，林下的世界也并非一片黑暗，星星点点落下的月光，像是暗示前方的路引，引导到神木林的边界。

好像能看到被地平线遮挡住的，渐渐升起的太阳。

“坐稳了吗。”

郁奈尔坐在神木高处的枝干结实的根部，手指触摸树皮凸出的纹路，看着枝干柔软的尖端被吹过树梢的风中不断晃动，全身的碎灵也一同心神荡漾。

“坐好了。”

“郁芸放手了！”

郁芸松开揽在它腰间的手，飞到它身边坐下，翅膀掀起一面有力的风，吹拂蓬松的树叶带动枝干更加剧烈地上下晃动。

凝聚成郁奈尔的碎灵在刺激中剧烈震荡，郁芸却兴奋得大声叫嚷。

“郁奈尔，你看！”

天空中火红与橙黄交错，垂天之云似猛禽修长的飞翼，遮蔽了半轮太阳，又被灼烧成一片滚烫的红色。

这是在神木林的隐蔽下从来没有见过的霞光，郁奈尔将信息捕捉到体内，碎灵似乎因震惊而凝固，它惊讶于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热烈的色彩，全然不同于寂静的叶片上偶尔覆盖的淡淡金光。

它一时忘记了自己坐在神木的顶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接住一道鲜艳的光芒。

高处的风总是更加猛烈，猝不及防掀起叶片左右晃荡，郁奈尔险些从叶片上滑落，它连忙牢牢抓住树干的纹路，一只手也及时揽住它的腰间。

“要坐稳了，要是掉下去，带郁奈尔飞上来又需要好久，就看不到日落了。”

碎灵传递了语言表层的信息，郁奈尔能捕捉到全无责备的意思，郁芸挪动身体离它近了些，又张开翅膀，挡住背后吹来的风。

橙红色的光将郁芸鲜嫩的绿色头发染成同样热烈的色彩，随风舞动，像跳跃的火焰，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有金子在流淌，盛满了落日的霞光。

郁奈尔笑了，它抬手将郁芸飞舞的碎发别在耳后，又轻轻触碰它崭新的翅膀，轻薄的像生长在叶片间的花瓣，能透出大部分光亮，现在郁芸的树，也会随着地下碎灵脉络的潮涨潮落，开满花朵。

又一阵风吹来，吹动了身下的叶片，它们好像坐在扁平的舟里，正要驶向云海的方向，郁奈尔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感觉，倚在郁芸的臂弯里，罩在翅膀的避风港下。

太阳又向下沉了些，淹没在神木林的边界下。

“要飞起来才能看见了。”

郁芸将云奈尔环抱，扇动崭新的翅膀，借着从身后吹来的风盘旋而上，飞过神木林的顶端。

看见太阳已经碰上大海的边际，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流淌出一道粼粼金光，波纹随着海浪的起伏荡漾。

又一阵风吹过，折断了一棵神木上端干枯的枝干，另一棵轰然倒塌，惊起一团四散飞翔的鸟雀。

郁芸环抱它的手突然松开了，郁奈尔和沉了半面的太阳一同向下坠落。

夕阳的色彩迅速逝去，郁奈尔费力转过身向上看去，却只见一片灰蒙蒙仿佛已经凝固的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高大的神木全都消失不见，它嗅到了浊灵的味道，忍不住干呕起来，却听见了郁芸的呼唤，来自下方。

郁奈尔向下看，看到了五颜六色的菌盖上错落着大大小小的斑点，绚丽夺目，但让它眼花缭乱。

“郁奈尔……”

它闭目去听，又听见了郁芸的呼唤，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棵有着青草般稚嫩色彩的蘑菇，仰头看它，菌盖下是郁芸的脸。

郁奈尔摔了上去，跌入一片混沌中，跌入与它同根而生的郁芸飘渺的意识里，与它感同身受。

地上冒出头的菌丝缠上郁芸具象化的双足，探入它的体内，恐惧与痛苦还没来得及凝聚成表情，它明亮的眼睛就被吸走了光彩，变得暗淡空洞。

浊灵凝聚的菌丝探满了它的身体各处，以皮肤为地冒出鲜艳的蘑菇，郁芸尚存意识，尖锐的声响充斥大脑，就像一根高频振动的弦，从耳朵这边，穿到另一边。

碎灵捕捉到的信息定格在丁田神色贪婪的脸。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浊灵凝聚的菌丝扎根在郁芸体内，他精心培育的土地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养料，足以收割了。

具象化的碎灵被菌丝抽走，失去属于郁芸的嫩绿色彩变为浊灵的一部分，丁田突然瞧见一抹一闪而过的珠贝光泽，皱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