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视而不见
游逸曦用鞋子的边缘撬开地表薄薄的黄土,露出下方年久失修的劣质石板,碎成大小不一的石块,嵌入土地中,提示了它曾被车流人流频繁踏过的过往。
沿着这条隐藏在土地下的路,他们已经穿过了两道厚实的隔离屏障,最里层紧贴着浊灵的隔离屏障正在他们面前,一个被浊灵腐蚀的巨大缺口,和菇化人信息相似的浊灵,不断从缺口中泄露。
身上虽然已经覆盖了一层被月流疏特化过的碎灵屏障,足以抵御浊灵同化的影响,可呼吸间感受到阴郁潮湿的味道,再次让游逸曦清晰地认识到,他们要深入的是被浊灵深度同化的地方。
她看到景知州得到谢去意的点头应许,深吸了一口气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有了过去近一个月在迷幻公园的演练,旧枝尖端流淌的碎灵轻松推开了被碎灵腐蚀削弱的隔离屏障。
他们走了进去。
气温骤然冷了,潮湿的冷意让人战栗,每走一步,都会在湿软的土地上陷出一个脚印。
游逸曦看到了遍地生长的蘑菇,高大的能够遮蔽住头顶的天空,低矮的又紧紧帖服在地面,只是走过,就被她身上表层月流疏的碎灵直接净化,凭空消失。
但再走远几步,过于浓郁的浊灵又会迅速填补空缺,再次凝聚出一颗具象化的浊灵蘑菇。
大小不一高矮胖瘦的蘑菇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只觉得眼花缭乱,找不到视觉的中心。
可若将视线聚焦于单个蘑菇,大脑的本能就能立刻确定该看向哪里,就在菌盖的遮掩下,菌杆的表面上,他们看到了闭目的人脸。
身后的缺口悄然被迅速长出的蘑菇掩盖,他们沿着脚下碎裂的石板路蜿蜒前进,躲开从高大蘑菇的菌盖上滴落的浓稠浊灵。
乌黑色的具象化液体滴在土地上,飞溅的液滴立刻具象化为一颗微小的蘑菇,又迅速被周围的蘑菇吞噬,成为更大体积的整体。
通向中央的路逐渐开阔,强光手电筒具有穿透力的光束驱散前方污浊的黑暗,照亮石板路的尽头,一个体型臃肿的男人在空地徘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缀有点点蘑菇。
谢去意迅速调低了手电筒的挡位,三人退后数步,躲藏在一颗高大的蘑菇身后,被撞到的蘑菇菌杆上闭目的人脸眉头紧皱,眼皮的缝隙中挤出粘稠的具象化浊灵,但依然沉睡。
三人屏息凝神的观察了一会,周围浊灵的波动平静,游逸曦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探出身去直射仍在原地徘徊的男人,他被明亮的光束紧紧追踪,也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应该,没事?这里的居民看起来并不热情好客。” 游逸曦已是毫无顾忌地用手电照射,强光扫过周围一个个高大蘑菇上闭目的人脸,菌杆似乎在模仿人类胸膛呼吸时的起伏,却没有一双眼睛睁开给予他们属于人类的回应。
“说的什么话。“景知州轻轻叹道,但见此情形,也放松了许多。
“缓和一下气氛,我知道这里的本地人识别外来人员的方式不太一样,反正,他们又听不见。”
景知州没有否认,握着旧枝想要触碰身侧最近的菇化人,又怕碎灵的刺激真正惊醒了他们。
“你们该庆幸,至少前面那个大部分还属于人类。“谢去意握住铁扇,走上前将两人挡在身后,调动自身状态,以保证灵术能一触即发,“来吧,去看看。”
游逸曦紧跟在谢去意身后,一步步地走近到臃肿的男人身边,直到站在他面前,才发现好像漆黑的头发是满头矮小的蘑菇,随着浊灵的波动有节奏的收缩。
游逸曦看向他的眼睛,手电的光束只能照见被浊灵填满的眼眶中向内无尽的黑暗,似乎属于人类的只有外在的躯壳。
她轻声提醒另外两人注意,只见牵出金丝,锚定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金色的丝线几乎瞬间被浊灵同化成铁锈的颜色,在距离她之间几毫米的距离,才被月流疏构筑的碎灵屏障阻碍,但传递的信息已经抵达了她的耳中。
“吃饭还是住宿?”
她重复了一遍,从口中说出的话语只有身旁的谢去意和景知州能够听见,引得两人对视一眼,景知州一步上前,也将旧枝碰到了男人身上。
男人的僵硬的面孔上扭曲出欢喜的表情,对着景知州热切地点头,如麻秆般枯瘦的胳膊做出引路的姿势。
“我给他传递了我们来之前查到的王刚的信息。“景知州解释道,“现在可以确定,他的确来过这里,留宿过一晚。”
“很好,跟上他。”
谢去意手握的铁扇碎灵蓄势待发,跟在他们身后,他的碎灵特征无法直接产生联系,只能从他们频频交换的神色和少量的言语交流中推测发生了什么。
而二人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谢去意终于忍不住询问。
游逸曦这才发现忘掉了他还没有加入,接着牵出丝线,一根连接到景知州的旧枝上,另一根连到谢去意身上。
来自景知州未被深度同化的碎灵极易受到浊灵携带的信息影响,借助游逸曦的丝线传递,让他们也能听到并理解,面前长满蘑菇的臃肿男人嘟嘟囔囔吐出的碎灵中语言的含义,诉说他眼中的世界。
男人对着完全不存在的景色闲谈,和周围巨大蘑菇上闭目的人脸一样,看不见真正的环境。好像他还生活在随着神木林景区的建设不断开发的村子中,期望可能的未来,对着扮演为记者的他们尽可能的描绘,想要吸引连接媒体的目光,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入家中。
游逸曦忍住干呕的冲动,逼迫自己继续在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坐着,在裂缝处长满层层叠叠蘑菇的木桌前,面对一桌子树皮当盘子,颜色艳丽的蘑菇为主食的丰盛大餐,连连推辞。
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谢去意,他也是面露难色,景知州则不断揉捏着太阳穴,同样坐立难安。
脸色蜡黄的女人咧开嘴微笑,牵动了长在太阳穴旁的两颗矮胖的紫黑蘑菇轻轻晃动,游逸曦几乎能看见伴随洒落的浊灵飘荡在空中。
再看摆在桌子上足够八个人吃的大盘小盘,若只是毒蘑菇,吃下去最多速通人生,可眼睁睁地看着蓬勃的浊灵涌出,吃下去即使体内有碎灵保护,也终究会被浊灵同化,成为这片混沌空间中纠缠不清的一部分。
游逸曦咬紧嘴唇,生怕面前的女人热情得要给自己夹菜递到嘴边。
好在没有,乱蓬蓬的黑色长发中蘑菇丛生的女人只是有些失望地坐下,自己动了筷子,吃下去一块布满黑色斑点的蘑菇。
游逸曦用咳嗽掩饰了干呕,谢去意猛然张开铁扇盖住口鼻,克制着没有泄露丝毫灼热的碎灵。
牙齿脱落的牙床向下咬合,游逸曦清晰地看到浓郁的浊灵从女人的唇边溢出,像漆黑的汁水,她竟然还伸出舌头将浊灵舔回嘴里,细细品味,夸赞自己的手艺。
好像她仍是在一个小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女人,练就了做菜的手艺,是她最值得夸耀的能力。
引路的臃肿男人将景知州单独叫到了里屋,游逸曦的金丝连接在他身上,告诉他放心配合,不要惊动幻觉中的平静。
完全浸润浊灵的女人听不见他们不借助碎灵的传递的话语,依然在自顾自地讲,她说种在前院做凉棚的丝瓜熟了,今年丝瓜开了好多花,但大多数都是不结果的花,收获很是一般。
这个月终于把念旧的丈夫说服了,给小家换了一套新的桌椅,还添了几幅挂画……
听着女人几乎是自说自话的讲述,游逸曦渐渐将话中的场景与眼前被浊灵侵蚀的地方一一对应。
她忽然意识到进来时差点将她绊倒,几乎腐蚀的没了形状的树枝上或许曾经有缠绕有丝瓜的藤蔓,绿叶遮蔽出一片阴凉,掌心大的黄花随风摇晃。
意识到此时此刻四面漏风半边倒塌的小屋,曾经也是精心维护的下的温馨小家,承载了面前人每日真实存在的生活。
意识到面前与她说话的消瘦女人,来时引路的臃肿男人,一路走来每棵蘑菇上紧闭双目的人脸,在过往的日子里,在浊灵的污染蔓延之前,都是一样生动的人。
游逸曦知道自己能坐在这安然无恙,来自上天的眷顾赋予了自己捕捉碎灵的能力,这份能力能做什么?
她终于懂了。
看向谢去意,却没有得到心神领会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游逸曦在缺腿的板凳上越发煎熬,顺着金丝的连接感受到隔着半面墙的景知州不断波动的碎灵,看着天色渐渐变暗,屋里的色彩也变得灰蒙蒙的难以分辨,唯有桌上的浊灵蘑菇依然鲜艳。
女人又执迷地夹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刚讲完趣事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突然触电般将布满浊灵斑点的筷子甩到地上,浊灵黑洞洞的双目紧紧聚焦,盯着他们。
她牵出的金丝全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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