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带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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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一只手拼命伸进喉咙,想要将刚刚咽下的蘑菇掏出来,另一只手抓狂般的拔掉了头顶的几颗蘑菇。

“你……你,你们……”

沉默了太久喉咙从缝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干裂,只能听到意义不明的嘶吼,喷涌出浓稠的浊灵,传递厚重的信息。

游逸曦读懂了,她瞬间从板凳上跳起,退后数步,从腰间抽出光寒,直指着她,对谢去意喊道:“她还有意识?!”

“小爷听见了!“谢去意飞速回头瞥了眼窗外,对着女人虚晃了一下铁扇,挥出薄薄的灼热碎灵,将她吓在原地。

“你能知道我们?“游逸曦握着光寒的手不断颤抖,同样不敢释放大量碎灵,以免引发更大的变动。

女人的呜咽回答了游逸曦的疑问,比她更为惊恐,一脚踢翻了摆放蘑菇宴的桌子,推到后墙与游逸曦相对。

碎灵凝聚的蘑菇洒在他们身上,谢去意瞬间扇出热浪,清散了浊灵凝聚的蘑菇,恶心地唾了一口。

游逸曦强行克制住逃跑的本能,她看到女人瘦削的身体飘荡的裙摆下,踢翻桌子的脚,竟然变成了聚在一起乱蓬蓬的菌丝,从她的体内不断延长,不断抽打周围的一切。

浊灵越来越浓郁了,在破败的屋内狭小的空间里急速堆积,不断传递女人释放的信息。

“不……不……我,又吃下了,又会变成……”

一团火焰飞过游逸曦面前,烧掉了女人伸长到她面前的菌丝。

“愣着干什么!”

听见谢去意的吼声,游逸曦才反应过来,指尖牵出丝线,锚定在她身上,四处蔓延的菌丝在灵术的压制下失去了动力,女人也机械如同木偶,被游逸曦控制着才能做出行动。

“控制平稳了?“谢去意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

“当然。“游逸曦想将手臂方向,光寒脱力砸在地上,她双手僵硬而冰凉,看着已经被自己控制住的菇化人,不知如何是好。

谢去意弯腰捡起光寒,抬头碰巧看到窗外,神色突变,游逸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窗外灰蒙蒙的景,对上了人类的眼睛,在狞笑的人脸上。

蘑菇睁眼了。

谢去意再也不克制碎灵的使用,蓬勃的热浪从他体内倾泻,瞬间驱逐了屋内堆积的碎灵。

他们终于能感受到被浊灵屏蔽的信息,一墙之隔景知州所在的房间,正不断涌出源源不断的浊灵。

游逸曦接过光寒,两人几步跳到门框边上。

蓬勃的菌丝从男孩的裙摆下涌出,将臃肿的男人牢牢钉在墙上,他的头缓缓转向门的方向,浊灵翻涌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咧开笑容,露出长满牙床的细碎蘑菇。

“我不,欢迎你们。”

瞬间生长的浊灵菌丝封住了门框。

“大哥哥,现在,能听我讲睡前故事了吗。”

景知州看到与自己面对面的男孩脸上扬起森森笑容,被男孩扎进墙体的臃肿男人身旁框住一片黑夜的窗户,还有窗外巨型蘑菇菌杆上,刚刚苏醒的人脸。

他联系不上碎隙空间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脑却清醒异常。

男孩注视着景知州端坐在方凳上,才笑眯眯地说出第一句话:“现在在墙上的是我爹,你猜猜,为什么是他被钉住?”

“这可为难我了。“景知州强装轻松地说。

“因为好久没有外来的倒霉鬼光临这里啦,难得一见的贵客到来,我爹都拿不出好点的饭菜,只能摘恶心的蘑菇招待你们,太不周全了!”

他身下的菌丝随着浊灵激动的波动剧烈的拍打地面,激起团团浊浪,景知州全力调动体内存储的浊灵,维持神智清醒,艰难地点头,给予回应。

“民风淳朴才是最可贵的。”

男孩嘿嘿一笑,神色间更多了阴郁之色:“这么不周全的待客,你们怎么能感受到他的一片诚心,怎么能心甘情愿的,带我离开?”

“我等了你好久,你是属于我的,好心人吗?”

一簇杂乱的菌丝已经逼近景知州身前,他的手就碰在旧枝上,却用不出丝毫灵术,陷在浓郁的浊灵中像沉入漆黑的水潭,压住胸口,堵住鼻腔,只有大口呼吸,却吞入更多的水,变得愈发沉重,沉入湖底。

潮湿的空气越发阴冷,景知州四肢冰凉,身上冷汗涔涔,双耳不断嗡鸣,但在体内激素的支持下,他依然清醒。

深处浊灵的威压下双唇只能张开缝隙,他仍要说出争取一线生机的话语。

“放心,我会带你出去,这就是我主动来这里的本意,解决这里的浊灵危害,带你们回到普通的生活。”

“我不允许!!!”

男孩突然咆哮,景知州被瞬间爆发的浊灵从方凳上摔下,恐惧帮他在浊灵的影响下夺回了更多清醒,却也无能为力。

“只有我能出去,只有我和他们不一样,只有我在日夜都清醒的认识到世界的真相,他们日日生活在幻觉中,只有我有人类的清醒,只有我能出去!”

“他们都不配,全该埋葬在这里!”

“好,我只带你出去,是你主动找上我的,这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机会,属于人类的主动。”

景知州徒劳地轻声低语,凭着求生的本能回应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不问为什么。”

浊灵伴随男孩的突然靠近扑面而来,景知州撑着地面要把胃也干呕出来,从接连不断的咳嗽中竭力配合。

“为什么?”

“我爹说,哥哥被接走的时候,村里的人只是感受到身体不适,常有幻觉,被要求隔离观察,而我,出生时身上就长着蘑菇。”

“我出生时,身上就,长着蘑菇。因祸得福,我适应了和浊灵共存,才能等到现在,等到你。”

“他为什么,要选择生一个注定长成蘑菇的孩子,我出生时,身上就长着蘑菇,长着蘑菇啊……”

男孩突然爆发出一连串阴森至极的笑声,身上冒出的每一颗小蘑菇,都在伴随着颤抖:“现在那个老东西,身上长得蘑菇比我出生时多得多得多,喜欢繁殖蘑菇?我成全他!”

男孩伸出菌丝凝聚的手臂,卷起倒在地上的景知州,拉着他走入属于蘑菇的黑夜里,钉住臃肿男人的菌丝拉长了,男孩带着景知州走出屋外,蘑菇顷刻疯狂生长,将整间屋子都淹没,没留半点缝隙。

“带我离开,“他说,“那个老东西,再也出不去了。”

男孩用菌丝拖着他,在潮湿粘腻的泥土上前进,景知州的手紧紧握着旧枝,依然用不出分毫灵术,体内的碎灵储备就将枯竭,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耳边只有男孩滔滔不绝的话语。

男孩始终尽兴,他已经太久没能和可以看清真相的人说话了,浊灵改造身体,蒙蔽认知,他白天陪着所有人生活在看不见的过去,夜晚又与所有人共度属于蘑菇的现实。

他只能不断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越陷越深,直到完全变成蘑菇,驻守黑夜。

声音渐渐远了,只听得到隆隆的声响,景知州的意识渐渐虚无,好像一艘汪洋上孤零零的船,被一波又一波浊浪推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突然排山倒海的巨浪打来,旧枝的船帆被抛入远方的海中,而他被掀翻,剧烈的疼痛激发身体的潜能,连通碎灵的脉络,他突然看清了眼前,看到了万万想不到的人,除了头部,全身都被蘑菇覆盖的臃肿男人。

“反到老子头上来了!养你这么多年,换来的是今天?老子给了你生命,死,老子也要先把你这条命收回来!”

又是铺天盖地的浊灵顷刻爆发,短暂的意识中断后,睁开眼已是男孩和父亲缠斗远远在一起的画面。

浊灵的压迫让他无法起身,景知州只能半撑住地,一点一点挪动着前进,却见原本立在原地的巨型蘑菇都在朝他前进,碎灵彻底暴露了他这个异端的存在。

体内的碎灵储备所剩无几,高浓度浊灵的环境下更用不出分毫灵术,旧枝还不知道去了哪里,景知州尽最大努力调动体内的碎灵,竭尽全力尝试连接碎灵的脉络,找到月流疏所在的裂隙。

却只是徒劳的挣扎。

一簇菌丝缠上脚踝,触电的尖锐痛觉从脚底直达耳边,浊灵具象成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外面的世界,死在了这里。”

景知州伸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却轻而易举扯烂了攥在手里的菌丝,泥土转瞬从腰部淹没到脖颈,在最后陷入前,抬头看到了明亮的火光。

“不!”

游逸曦的金丝插进地里,像用绣花针缝纫钢板,无法撼动分毫,眼前只剩下一片平地,景知州和两个缠在一起的菇化人,被浊灵撕裂的口子眨眼间吞噬。

游逸曦茫然的愣在原地,烧开层层蘑菇堆一路闯进来,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活生生的同伴消失不见,她一下子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巨型蘑菇还在涌来,挥舞绵长的菌丝,谢去意握住铁扇扇出道道火浪,也吓退不了属于湿冷的蘑菇前进。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恐惧。

谢去意的呼吸也越发急促,他虽然有引以为傲的碎灵捕捉能力,但体内能存储的碎灵终究不是无限的,在浊灵的环境里又没有办法补充,再不能长时间耗下去。

这次的浊灵污染,远比谢去意之前遇到的严重,他也不能游刃有余了。

“先回去才有能有办法!“他就在游逸曦身边,却要最大音量的喊叫,“小爷尽量,清出一片区域!”

火光冲天,冲在最前面的蘑菇,瞬间湮灭。

而在阴冷的不远处,一颗巨型蘑菇始终没有离开原地,菌盖下的眼睛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