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浊灵内外
世界终于有了裂痕。
旧枝。景知州的意识里模糊地感受到了这个词语,这是引线上的火星,只是零星一点,足以点燃沉寂的火药,引出一串逐级炸开的火光。
碎灵,浊化区,隔离带,菇化人。越来越多的词语在脑海中回荡,景知州拼命回想,他相信自己能想出更多,想明白自己是什么?又在哪里?
一个臃肿的男人,一个瘦弱的男孩,外面的世界,死在这里,浊灵,铺天盖地的浊灵,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谁?
身体最先恢复触觉,感受到一片潮湿的冷,裸露的皮肤隔着碎灵的薄膜,贴紧湿软的泥土,从一片苦闷的浊灵中,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
游逸曦,月流疏,谢去意。这三个名字,是谁,为什么会在这时想起?景知州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唤,三个不同的声音在叫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密不透风的盒子被敲掉了半面墙壁,越来越多的信息涌了进来,有的薄而轻快,有的厚重又热烈,承载了长短不一的时光,带给他或多或少的回忆。
却杂乱无章,没有方向。
景知州只能躲在信息的洪流中努力分辨,他抓住了最初的支点,旧枝。
指尖微微晃动,触碰到温润的木质,瞬间联系上碎灵的脉络,从他的体内,到外面的世界。
“他在那里。”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月流疏却摇摇欲坠,几乎完全依靠游逸曦的碎灵托举,暴露在斗篷外的部位只有一只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手,伤痕累累,但平稳的悬停在空中,具象化的碎灵从掌心流到地下,与旧枝相连。
“需要我们做什么?”
游逸曦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月流疏却读得懂她表达的含义,对她轻轻点头,游逸曦也听懂了它的话语。
“浊灵,太多了。在阻碍他,要清空这一片的浊灵。”
月流疏伸出另一只手虚指了一片范围后握上游逸曦的手:“在那边的地下,要把我的碎灵,传递下去。”
游逸曦被月流疏握着的手指尖牵出细丝,在身前的范围不断编制成金色的网,又被菇化人身上团团喷涌的高浓度浊灵锈蚀,她另一只手握光寒,还要阻拦偶尔抽到面前的菌丝。
根本无暇传递月流疏的碎灵。
“是……但菇化人,谢去意!争取点时间!”
谢去意与游逸曦背对背,扇出一簇又一簇的火焰,不断逼退圆圈三分之二范围内的菇化人,听见游逸曦的大声叫喊,立刻回过头来。
“小爷给你展示点真正的实力。”
话音刚落,汗珠就从游逸曦身上流下,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面火墙已经立在面前,局部的空间亮如白昼。
游逸曦抓住宝贵的机会,指尖牵出道道金丝连接到地上,属于月流疏的碎灵通过金丝的传递浸润了局部的土地。
月流疏一直悬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抬起,他们脚下的土地松动了,游逸曦跟着月流疏步步后退,几乎要谢去意挤到火墙上。
最先探出地面的是旧枝,随后是景知州被碎灵包裹的手,半截胳膊出土后游逸曦紧张又忐忑地看着景知州的头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没有长蘑菇。
月流疏向上牵引的手高高举起,不断洒落碎灵清透的光辉。透明得几乎与四面环绕的火光融为一体,它完全依靠游逸曦支撑的身体,也越发飘渺,几乎触碰不到实体。
谢去意的火焰仍在燃烧,却也不似刚刚那般猛烈,甚至有菇化人的菌丝穿透火焰的间隙伸到游逸曦面前,被她用光寒斩落在地。
似乎一切都到了临界点,就像零度的冰,或许就在下一刻,就会瞬间失去坚硬的质地,化成一地软绵绵的水。
游逸曦果断将光寒插回腰间,直接上前一步,拽住景知州已经逃出地下的手臂,用最简朴的方式直接向外拉扯,试图将他扯出浊灵封印的土地。
谢去意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走过来拽着景知州,增加了一份向外的力,月流疏的碎灵还在源源不断的通过游逸曦的丝线传到到地下,浊灵的阻碍终于瓦解,他们联手将景知州拽出地面。
“回碎隙空间!“游逸曦身上压了两个人的重量,她也要站不住了。
“不。”
“不行!”
月流疏和谢去意竟然发表了同样的观点,谢去意更加急切。
“现在回去还是和刚才一样,而且更糟!这里的浊灵浓度越来越高,我们再出来,面对的还是和现在一样的情形,和小爷一起直接杀出去!”
“我觉得——“游逸曦还没说出自己的想法,月流疏就轻飘飘地压上她的肩膀,凑在她的耳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碎灵消耗了……太多,没办法……让你们也……回去了。”
“好吧。“游逸曦轻轻叹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缓冲的余地。
“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月流疏握住游逸曦的手微微用力,“离开这里,脉络找我……”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游逸曦刚刚听见,她的的怀抱就空了,在谢去意的火墙消散之前,月流疏回到了碎隙空间,空中尚有余热,围在三人身边的菇化人并不太多。
可浊灵的压迫感却是越发强烈,他们昨日下午进来时的方向更是黑压压的一片,在渐渐熄灭的火光中,除了局部的明亮,一切都失去了具体的形状,模糊在一片黑暗中。
谢去意又挥舞铁扇,扇出火焰将属于阴暗之地的菇化人烧成一地灰烬,人类的部分停留在大地表面,浊灵则迅速失去具象化的形态,消散在空中。
“快跟上,现在菇化人是有限的,必须在浊灵完全将这里颠覆前先离开。等再过一会,这里能诞生出原生生物。”
“可是我们怎么出去,你看来的时候的那条路。“游逸曦费力地将景知州换到另一边,用习惯的手拔出光寒,握在手里,就能安心一些。
“总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况且隔离带的边缘已经被侵蚀了,只要走到边界,再打开一个就是。” 谢去意紧握铁扇不断扇出碎灵的热浪,控制他们身边局部不被浊灵过渡干扰。
他强装镇定,但也不断的环视四周,所见皆是一片狼藉,低矮的房屋倒塌成为一地废墟,枯朽的木头横在地上,露出被浊灵腐蚀的坑洞。
残余的碎灵火星也被飘荡在空中的碎灵阻挡,像罩上层层黑色的纱布,一切都更加黑蒙蒙了。
谢去意猛然回头,几乎看不清游逸曦的脸,他立刻走近几步,才使高度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点,事情越来越超出他原本的想象了。
“随便挑一个方向吧。“游逸曦的声音带着全然无所谓的平静,她看着从地下源源不断升起的浊灵,似乎永远也不会枯竭,透不出一线生机。
他们正站在主干道的边界,通往村口的方向完全被浊灵侵占,侧边延伸出的小路,则蜿蜒旋转,不知通往哪里。
似乎一切都已经停滞,只有无穷无尽的浊灵在不断的翻涌,试图将他们一同同化,万物融为混沌的一体。
游逸曦伸出手,却看不见指尖牵出的金色丝线,感受不到和碎灵脉络的连接,她好像孤立地站在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前方,一切都消失了。
但眼睛为何能看到自己的手?光从哪里来,又如何反射到她的眼中?
她平静地思考这个问题,这不符合她所理解的真实。
如果眼睛还能看见,耳朵是不是也能听见没有意识到的声音?
她集中注意力,好像有一个人从遥远的地方边跑边不断大喊,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乎像是站在身前,贴在耳边。
“醒醒,醒醒!”
游逸曦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旧枝尖端碎灵的盈盈光芒后景知州苍白的脸。
“刚刚……”
“刚刚月流疏将它的碎灵直接传递到我的体内,我才能在浊灵的影响下保持清醒,现在你们都醒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景知州的旧枝抵在她身上,传递了更多来自月流疏的碎灵,“好些了吗?”
游逸曦忽然发现他们罩在一个碎灵凝聚的隔离屏障里,阻挡了浊灵。
隔离屏障外的世界长满了五颜六色高矮不一的蘑菇,硕大的菌盖下,笔直的菌杆表面,是一张张悲苦的脸。
游逸曦恍惚地觉得现在才是身处幻觉,她抬手去碰景知州,没有发生手指穿透的虚影的画面,而是碰上了带有温度的实体。
“还有这么多菇化人,这个村子里,究竟有多少人?“游逸曦喃喃自语。
“没有了。“谢去意从地上坐起,不断用铁扇敲打自己,试图更快的恢复清醒。
“它们现在几乎是完全的浊灵原生生物,长时间被浊灵重构,人类的意识也附在浊灵上了,只是我们将这些意识理解成了人脸的模样。”
“所以现在怎么办?“游逸曦猛然回头看向谢去意。
“不知道,该死的,刚才小爷也陷入浊灵引起的幻觉里了。”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景知州忽然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个传送介质,抖落一地的泥土。
景知州尽量说的语气轻松,游逸曦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是他们进来前在神木林中放的传送介质,开玩笑说是逃跑急用,而现在倒是应了预言了。
谢去意更是皱起眉头:“你觉得这个传送介质能穿透外面的浊灵?”
“还有别的办法吗?现在只能值得一试。“景知州平静地反问,无意与他继续争论起身走了两步,拿着传送介质放到三人中间。
“我会将月流疏传递到我体内的碎灵都传递到传送介质里,我的灵术和原初非常接近,这是现在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你们找准方向。”
景知州一手拿着传送介质,一手紧握旧枝抵在传送介质上,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游逸曦最后看了一眼隔离屏障外五光十色的蘑菇,看到人脸上雾蒙蒙的眼,也将手放在传送介质上,又在指尖牵出细丝,连接了三个人。
“好吧,值得一试。”
谢去意无言,只是将手碰上传送介质。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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