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它的翅膀

三人几乎同时摔倒在神木林下厚实的土地上，身上还挂有浊灵凝聚的菌丝，谢去意用力扇出滚烫的风，将浊灵吹散到四处，以免在局部堆积，迅速灭掉铁扇上星星点点的碎灵火焰，避免点燃四周过于充沛的碎灵。

游逸曦平躺在地上，看着上方神木的枝桠背后深蓝的天空，还有星星在闪烁。

她盯着忽明忽灭的星很久很久，天空好像下起了细密的雨，落在她身上，渗透到身体里，体内几乎枯竭的碎灵储备渐渐丰盈。

可天空中的星星越发明亮，几乎就在她的眼前。

那是月流疏的眼睛。

它凑得很近，看得到纯白的睫毛根根分明，流转着珠贝光泽，细密的浊灵从它身上纷纷洒落，游逸曦沐浴在碎灵的雨中，放松了紧绷又疲倦的神经。

她坐起身来，看到景知州和谢去意也已经醒了，虽然神色疲惫，但并无大碍。

“浊化区，怎么样了？“她问。

“完全被激活了。“景知州指了指她身后，游逸曦转身去看，并不需要捕捉碎灵的能力，肉眼就能够看到，封印浊灵的半圆形屏障已经破裂，大团大团漆黑的浊灵暴露在空中，既向外蔓延，又在集中收拢成更加密集的形态。

“现在怎么办？“她又问。

景知州和谢去意只有沉默，没人知道答案。

月流疏却在沉默中小心翼翼的开口，讲述了它在他们进入浊化区后，一段过于真实的梦，它接触到这里的碎灵脉络，窥探到纯粹由碎灵承载的记忆。

三人在沉默中听完它并不流利的讲述，但结合碎灵承载的信息，依然能理解它表达的意思。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神木林的中心。

“都起来吧，不论真假小爷都认为该去看看。“谢去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碎发在每个麻花节点呲出的辫子甩到身后，身上同样到处泥泞，但也来不及计较。

“这里真的有碎灵生物……但怎么和人合作，“游逸曦也跟着起身，晃了晃沉重的头，猛然看向谢去意，“不对，假如月流疏的梦是真的，浊化区是人在控制？”

“小爷也刚刚知道。“谢去意神色凝重，又看向浊化区的方向规律运动的浊灵，显然在集中向某处聚集，“直接找到那个大人，解决他如果是他在控制这片地方，身上一定有关键的东西。”

“有道理，“游逸曦点头，“但你哪来的自信我们可以，刚逃出来，如果他在那呢？”

游逸曦指了指浊化区的方向。

“能不能用连上碎灵的脉络，用这里的碎灵，到处都是碎灵？“谢去意看向月流疏，语气急速。

它吓得躲到游逸曦身后，小声告诉她，它做不到。

谁做得到？

“我们去神木林找郁奈尔。“游逸曦果断道，“月流疏刚刚说，它和郁芸几乎是共生的一体，那个大人把郁芸带走了，找到郁奈尔也许能知道他在哪里。”

“对，“景知州说，他习惯性抚摸旧枝，坚定地看着神木林深处，“逸曦说的是现在最具体的办法，我们应该先去找到郁奈尔，然后用碎灵的方式，告诉它发生了什么。”

“可以吗？“他看向月流疏。

月流疏抬手指向前方，一条蜿蜒的嫩绿色碎灵光点组成的长线就出现在空中，三人跟在它随后，随着碎灵的指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来时经过的神木林深处，停留在两棵相对瘦弱的神木下方，看到了位于大树底部的树洞里，倒在地上昏睡不醒的碎灵生物。

月流疏示意景知州与它一同进入，并不宽大的空间挤不进再多的人，游逸曦只好和谢去意一起呆在外面，她靠着树干，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一阵风吹过，折断了干枯的枝桠，又在掉落的过程中撞成大大小小的碎片，脆弱得不堪一击。

游逸曦醒了，余光看到谢去意仍靠在树干上沉睡，铁扇也从手中滑落，看着他呼吸时起伏的胸口确认他还活着，她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洞口旁边。

她停在树洞的边框处，向内吹拂的冷风能缓解不安的心情，入口处的木质又融化了一些，澄澈的具象化碎裂在坑洞里荡漾，郁奈尔紧闭双眼，浸泡在中央。

景知州站在已经松软的木质边缘，用旧枝接触郁奈尔的额头，月流疏则将手伸入碎灵具象化的液体里，牵引出泛着珠贝光泽的细细线条，连接到郁奈尔身上。

这样已经过去了很久，郁奈尔的脸上一直扬着幸福的笑意，即便身下的坑洞越来越深，浊灵随着时间飞速流逝。

它的眉头突然皱了，景知州抬手擦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活动几乎立成一座雕像的身体，收回了抵在郁奈尔额头上的旧枝：“就要成功了，把那个大人的灵术破开了。”

月流疏也将手从具象化碎灵的液体中拿出，洒出一片嫩绿的碎灵光芒，可露出在斗篷外的手，轻薄透明的如同一张描红用的纸。

但它仍坚持完成最后一步。

“郁芸！”

泡在液体碎灵里的郁奈尔忽然惊醒，整棵神木也随之歪倒，构筑成整棵神木的碎灵释放的信息都在承载郁芸的名字

好在树干依然坚挺，卡在了临树的枝桠上，他们才没被扣在地上，谢去意倚靠树干的身体滑落，醒了。

郁奈尔睁开眼睛，迷茫又惊恐地看向他们，却不需要他们再解释，郁奈尔感受到了飘荡的浊灵，和梦中一样。

“郁芸，郁芸它……”

郁奈尔从具象化碎灵的液体里爬出来，无视游逸曦和景知州的存在，似乎看到了月流疏，却毫不在乎，谢去意在树洞外向内看去，郁奈尔同样掠过了他。

它站在空地上转身，面对倾倒的神木旁边更为消瘦的树，这是郁芸的树，正在飞速消散，巨大的叶片碎成星星点点的碎灵，荧光闪烁，朝郁奈尔的方向涌来，落在它身上，融入它的体内。

直到树干化成粉末，一颗心脏大小的光球飞入郁奈尔的胸口，它的背后展开轻薄的翅膀，身下的树木再次晃动，根部重新探入地下，直立起来。

郁芸的树已经消失的全无痕迹，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多余的坑洞，郁奈尔的树上却开满了从未有过的花朵，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晶莹的碎灵随风飘扬。

它好像静止在了另一段时空，唯有两行具象化的碎灵从眼眶内兀自淌出，滴落到地上，开出了小小的花。

与它共同诞生意识的郁芸，是它本应存在的翅膀，只因本属于它的碎灵过于丰沛，才传递出了郁芸的存在，郁芸的碎灵被吸收过了临界点，支撑不了独立意识的存在，又回归到了郁奈尔身上。

到头来是它拥有了翅膀，却没有那个拉着它呼唤它的名字的郁芸了，它才刚刚有了名字，刚刚知道自我的含义，懂得直视自己的渴望。

“郁芸，郁芸。”

郁奈尔猛然转过头，逐次看过游逸曦，景知州，还有谢去意身上，最后直勾勾地盯着月流疏。

它对碎灵的感知上升了一个层次，能清晰的感受到三种不同的碎灵存在，记起了昨天中午时捕捉到的碎灵信息，能够一一对上，却无法理解除了丁田以外的人类意识，只能用碎灵漫无目的的传递信息，渴望那团纯粹的碎灵，能够理解它的含义。

“郁芸，你有看到郁芸吗，它有很漂亮的金色眼睛，一头春天一样的卷发，她叫郁芸，和我共同生长。”

月流疏理解了碎灵传递的信息，却也无法回答，它知道郁奈尔并非真的在问，它只是在面对虚无缥缈的对象，祈求得到答案。

谁也给不了它答案。

月流疏先一步捕捉到它的意图，伸出手想要拉住它，郁奈尔却猛然转身，快步走到没有树冠遮挡的空地，扇动崭新的翅膀，飞入神木林的夜空，他们连忙跟上，目光追随郁奈尔的身影。

惊讶地看到越来越多的碎灵具象化的意识自远方飞来，在林间的黑夜里留下碎灵亮晶晶的痕迹，停留在郁奈尔身旁。

郁奈尔身旁的其他碎灵具象化意识越来越多，它在空中飞舞了一圈，又落在地上，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几十个碎灵意识也排列在它的身后。

没有名字的碎灵意识不到自己作为个体的独立，感受到了更强的召唤，感受到郁奈尔强烈的愿望，便追随而来。

郁奈尔走到月流疏面前，握住它轻薄的如同一张纸片的手，传递源源不断的碎灵。

月流疏终于触碰到这里的碎灵脉络，全身同样流转着嫩绿色的碎灵光辉，郁奈尔环抱上它的腰间，载着它飞上夜空，飞往浊化区的方向，几十个碎灵具象化意识跟在它们身后，在空中留下一道闪烁的痕迹。

“我们跟上？“游逸曦仰头看着满天闪烁的碎灵。

“还是静观其变吧，没有我们发挥的余地了。“景知州席地而坐，“今晚已经太累了，我们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