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渔翁得利
天亮了。
清晨均匀铺满大地的阳光唤醒了游逸曦,她睁开眼睛,感受到躺在土地上睡了几小时的身体格外酸疼,但她睡得很沉,足以让大脑恢复清醒。
景知州还没有醒,游逸曦轻悄悄地起身,挪动到谢去意身边,与他并排坐着,看向浊化区的方向。
浊化区上方的天空同样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全然没有浊灵带来的阴沉压迫感。
“早。“谢去意微笑道。
“今天这么友好?“游逸曦看着不远处澄澈的天空,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真好。你醒了多久了。”
她刻意压低声音问。
“小爷没睡,观察了一个晚上。“谢去意的语速很慢,握着铁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浊灵沿着这条线移动,郁奈尔带着月流疏追上去,从尾部开始净化。”
游逸曦深深点头,装作能想象出来的样子。
“这么激动人心的晚上,小爷也是佩服,你竟然能睡得着。“谢去意揶揄道,“昨天怎么不在浊化区里借住一晚?”
“睡眠质量倒也没有这么好。“游逸曦波澜不惊,“景知州倒是一直在卧室里。”
“说什么呢?“景知州也坐起来,睡眼惺忪,想起昨晚自己被要求听睡前故事的场景,仍是一阵后怕。
“你什么时候醒了?“游逸曦惊讶道。
“你们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应该没有漏掉交流内容。”
景知州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眺望浊化区的方向,只剩下一片平整而荒芜的土地,地上的一切都被浊灵侵蚀同化,也随浊灵一同被净化,回归了碎灵的循环。
景知州坐到游逸曦身边,加入到她和谢去意的谈话中,感受到连接月流疏的脉络越来越清晰,它回来了。
浓郁的碎灵扑面而来,就像过于浓烈的芳香一样,一时也让人头晕目眩,来到他们身边,月流疏收敛了四溢的碎灵。
月流疏对他们微笑,清晨的阳光轻柔的洒在它身上,照出流转在它白色发丝上的珠贝光泽,它的眼睛也像鲜活的泉水一般流动。
“丁田逃走了。“可它说。
“丁田?“游逸曦重复这个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就看见郁奈尔脸色阴郁的从月流疏身后走来,她立刻想明白了,“是导致这一切的人吧。”
月流疏点头,忧虑地看着走到郁奈尔走到原本生长着郁芸神木的地方。
“他主动离开了,好像一同带走了很多浊灵,这附近的浊灵浓度一下子下降了很多,才能净化得这么快。”
“郁奈尔要回来,在这里感受它和郁芸更深的联系。”
嫩绿色的碎灵从郁奈尔的身上流下,渗入地下,联通棵棵神木的根系,搜寻着可能的痕迹,丁田携带的浊灵如此沉重,他离不开这片纠缠了太久的土地。
浓郁的浊灵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淡淡的绿色,月流疏捕捉到到处倾泻的信息。
“它说感觉越来越强烈,无论如何都要去那边看看,诶,你……”
它伸手想要拽住具象化的碎灵,拉住突然振翅飞走的郁奈尔,但它飞得太快太急,刚刚凝结的碎灵绷断了,力道大得让月流疏险些摔到地上。
景知州上前一步扶住月流疏,游逸曦则急速牵出细丝,锚定到郁奈尔身上,朝向上空喊道:“我们跟你一起!”
郁奈尔当然听不懂,月流疏握住游逸曦的手用碎灵传递,它才没有坚持扯掉身上的丝线,但也不等他们,朝感觉中的方向急速飞去。
丝线越扯越长,对另一端的感知就越来越弱,游逸曦不得不直接跑起来追赶:“我就没放过这么有想法的风筝。”
景知州也跑起来追到她身边,笑道:“碎灵驱动的全自动风筝。”
这回是谢去意落在了最后,从来到神木林,他就没合过眼,还经历了与蘑菇人漫长的战斗,此时精神尚可,身体的疲倦却骗不了人,竟然被游逸曦和景知州甩在了后面。
两人及时注意到了谢去意,暂时停下来等他,谢去意跑到他们跟前还要往前冲,被游逸曦一下子拉住。
“你干什么?“谢去意不悦。
“先带你回碎隙吧,你休息会别猝死了,我们到了,你也到了。”
“小爷不需要。”
“我是不会等你第二次的,想好了。”
“小爷不需要!再废话还能跟上?!“谢去意真急了。
景知州无奈地叹息,连忙插话道:“先回去吧,等到了地方,月流疏带你出来,给丁田来个出其不意,如何?”
谢去意显然有些犹豫,看了眼游逸曦指尖越拉越长的丝线,还是答应了他。
在游逸曦无语的目光中,景知州带着谢去意回了碎隙空间,游逸曦紧接着继续追赶郁奈尔,她的丝线没有继续延长,郁奈尔已经找到了地方。
景知州很快从空间里出来,游逸曦看着他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还挺有耐心。”
“这算什么耐心,“景知州笑笑,“给个台阶下也不需要太多精力,总比硬碰硬省事,何乐而不为?”
游逸曦学着谢去意刚才的样子,故作严肃地点头,又没忍住,自己先笑了,但她的笑容存在了几秒,就凝固在脸上,表情骤然变得严肃又紧张:“浊灵。”
景知州也感受到了,像是走过一个无形的屏障,突然间,就到了属于浊灵的环境,他立刻拿着旧枝展开隔离屏障。
游逸曦的丝线没有中断联系,悬在空中,引向前方。
两人小心翼翼的前进,每往前走几步,浊灵的浓度就强几分,周围的事物也逐步陷入凝固的浑浊之中。
游逸曦忽然向后退,掐断了牵出的丝线,停在空中尚未消散的丝线几乎完全成了浊灵的锈色。
一阵微风吹来,满载浊灵的气息,轻轻拂在隔离屏障上,就侵蚀出一片空洞,浊灵瞬间灌入屏障内部,霎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另一番模样。
隔离带内的模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腐败的泥土间夹杂着正常的土地,茁壮的作物旁却长满了鲜艳又恶毒的蘑菇。
欢笑着讲着家长里短的人类与异化的菇化人勾肩搭背,并排向前没有迈出一步,就被菌丝绊倒在地,再起来,人类变成了蘑菇人,蘑菇人成了人类。
游逸曦和景知州紧紧靠在一起,集中精力环视四周,在不断凝聚又消散的事物中,捕捉到郁奈尔和丁田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就在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从丁田身上伸出长长的菌丝直刺向他们,游逸曦手握光寒干脆的斩断,痛苦的呼声却自左边传来,游逸曦去看,看到人类的幻影身上多了一道流血的伤口,在一晃神,又成了蘑菇人的模样。
“是她,昨晚的女人"游逸曦认出来,低呼了一声。
景知州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是昨晚的男孩和他的父亲仍在持续不断的纠缠,浊灵凝聚的菌丝互相抽打,击碎成自由浊灵,又再次凝结。
“看来,这里都是曾经存在的人遗留下的幻影。“景知州犹豫地说出他的推论。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带走了浊灵,保留了这些信息?“游逸曦不断切断丁田朝他们袭来的菌丝,受伤的总是身边飘忽不定的幻影。
“可能是这样,“景知州也在运用灵术寻找破局的出路,“既然碎灵能够承载信息,那么浊灵也能,假如丁田真的吸收了浊灵,也许这些被浊灵同化的人,都被他携带着。”
游逸曦沉默着想象这个可怕的猜测,不愿意相信地摇头道:“不,丁田自身的灵术是幻觉类的,我们也许也在——”
她已经听不见自己说的什么了,耳中骤然响起长鸣,就像刀片切割金属板一样怪异,游逸曦按着头,好像不施点力气,脑内蠢蠢欲动的东西就要冲破头骨跑出来。
眼前的画面再度变换,事物都被拉长成狭长的影子,融化在一起。
她头痛欲裂,在被浊灵无限放大的灵术影响下分不清楚自我与他者的区别,周围的一切都在试图打破身体赋予的思维边界,要她融为一体。
终是撑不住脱力地坐在地上,另一只手仍在本能地坚持敲打自己,试图保持清醒。
月流疏作为传给景知州的大量碎灵仍有残余,在体内有了潜意识的反应,保护他没有立刻跌入丁田的灵术影响中,可情况也不容乐观,牙齿抵在下嘴唇上咬出了血,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握着旧枝朝四面八方胡乱使用灵术,试图找到郁奈尔的存在,只需要争取到片刻的浊灵空隙,就能联系上月流疏。
但他的意识也越来越飘忽不定,听见了很多很多声音,叫嚣着说他听不懂的话语,只是意识残存的执念。
意识残存的执念,景知州恍惚间意识到这个关键之处,不再向外毫无作用的使用灵术,而是竭力捕捉混乱的四周属于郁芸的部分。
他在郁奈尔的树上捕捉过一点郁芸的信息还存在旧枝里,此时作为引子,属于郁芸的部分自然而然追随过来。
连带着引来了景知州期盼的对象,郁奈尔。
可它的神情漠然,没有多余的期待,幽灵一般移动到景知州身前,吸收了他辛苦聚集起来的郁芸碎片。
这对景知州来说足够了,郁奈尔的到来稀释了附近的浊灵浓度,他立刻感受到月流疏的存在,联系上碎隙空间,一手抓住游逸曦,一手碰上郁奈尔。
宋书行从藏身的神木后绕出来,疾步跑到局部浊灵的缺口处,不顾混乱的浊灵翻涌,半边身体探进去看,在最后一瞬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迅速拿着钢笔扎住其中,一个碎灵构筑的"囚"囚住了郁奈尔,与景知州的力量抗衡,几乎没有受到阻碍,就将它拖出了局部浊灵的范围。
宋书行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生灵,毫不犹豫地在它额头上轻轻落笔写下一个字,郁奈尔就陷入沉睡。
不枉他潜伏了这么久,想要的终究是到手了。
宋书行抱着郁奈尔快速远离局部浊灵的边缘,退到安全区域,对局部浊灵写下几个"封"字,便不再理会,将钢笔插回口袋时,手颤抖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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