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神木仍在
景知州半跪在碎隙空间柔软的青草地上,属于月流疏的丰沛碎灵净化了浊灵造成的头痛欲裂的晕眩,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握着郁奈尔的左手空了。
游逸曦松开了他的手,平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可他环视一圈,看不到郁奈尔的身影,更捕捉不到属于它的碎灵。
景知州意识到在逃走时最后一刻出现的画面并不是浊灵造成的幻觉,那张宋书行的脸清晰得异常真实。
“发生什么了,你们身上怎么还有浊灵,“谢去意走到他坐下,语气急促,“那个丁田,你们打不过他?怎么不叫小爷?”
“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宋书行,他带走了郁奈尔。“景知州只能陈述事实。
“什么?“谢去意徒然提高了音量,“浊灵影响下的幻觉?”
“不,是真的。” 景知州的回忆定格到最后的画面,一闪而过的正是宋书行清清楚楚的脸,还有碎灵凝聚的字,他用了灵术。
“为什么不叫小爷?月流疏哪去了!” 谢去意的身上泄露出热气腾腾的碎灵。
景知州晃了一下旧枝,谢去意就要甩开铁扇对战,被景知州用手势制止道:“我在感受月流疏的存在,它还在外面。”
“它还在外面净化不了浊灵?让小爷出去!“谢去意站起身,短剑从铁扇扇骨中弹出,一道锐利的碎灵,又划在了景知州的脖颈上。
“不要太过分了。“景知州呵斥道,从地上跳起,手握旧枝,与谢去意对峙。
“在外面要面对的不是丁田一个人,他卷走了太多碎灵,身上都是被浊灵同化的意识集合。”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耐心地解释道。
谢去意却毫不退让:“你让小爷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此地此时此刻,宋书行正好及时出现?”
“出于对我的信任。“景知州对谢去意微笑,看向他的双眼却中满是冷意,“你我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我以为已经有了团队的信任。”
谢去意毫不在乎,倾泻出的碎灵越发滚烫,传递的信息也堆积成越来越多危险的信号,却忽地被浇了一头碎隙泉中碎灵凝聚的水,浇灭了他的碎灵气焰。
游逸曦从草地上坐起来,消解了空中由碎灵金丝编制的兜水网。
“你们两个够了。“她烦躁道,掏出光寒也指着谢去意,“等能出去后你大可感受一下周围残存的碎灵,是否有属于宋书行的,多说无益。”
“小爷现在就要出去!“谢去意一字一顿道。
“好。“游逸曦笑了,语气维持着毫无起伏的状态,带着些许期待,“你从碎隙泉跳下去,泉下面就是碎灵的脉络,这么想出去就自己游出去,敢吗?谢小爷。”
谢去意竟真的走到碎隙泉边,游逸曦没有拦他的意思,景知州紧握着旧枝,时刻观察,只见谢去意的手中凝聚出一团高浓度聚集的碎灵火球,砸破碎隙泉平静的表面,砸入泉底深处。
整个空间霎时地动山摇的震荡,一股碎灵凝聚的水柱从碎隙泉中拔地而起,几乎要捅穿碎隙空间的上方,又骤然落下,瞬间填满了半池碎隙空间。
三人被水流高高托起,急速回流到碎隙泉中,沉入池底。
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没有来临,游逸曦触摸着身下湿漉漉的土地,睁开眼睛,月流疏就在身边,具象化的液体碎灵在它的控制下一遍遍冲刷周围的一切,她看见宋书行端庄匀称的字迹,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快看!你快看!相不相信?现在相不相信!“她指尖牵出金丝,连接到谢去意身上,强行拽着他转过身来,面对宋书行漂浮在空中的字。
谢去意最靠近还未净化的浊灵,咳嗽了好几声,才艰难地挤出一个短句:“小爷知道了。”
月流疏仍在控制具象化的碎灵不断冲刷,纠缠不清的幻影不见了,浓稠的黑色浊灵也淡化为浑浊的深灰色雾气阻碍视线,像是陈年没有清理的污垢,一片凝固的死寂。
净化又遭到了阻碍,月流疏并不慌乱,只是将自己的碎灵构筑成坚实的高墙,暂且阻碍浊雾的蔓延。
它蹲下身,触摸大地。
嫩绿色的碎灵外层闪烁金色的光芒,从地下升起,迅速凝聚成四周数棵高大的神木,一阵风吹过,落下纷纷扬扬的碎灵,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一场金黄色的雪。
灰色的浊灵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了掩盖在内的事物,起先只能看到模糊的形状,一个人横躺在宋书行即将消失的大字内侧,一只胳膊抬起,不断敲击月流疏构筑的屏障,直到雾气完全消散,地上的人迸发出一串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他的皮肤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蘑菇,各不相同。
此时此地这副模样,不用怀疑,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人。
他们走到丁田身边,才真正直面浊灵侵蚀后同化的可怕,即便被浊灵具象化后的蘑菇拉扯的不成样子,丁田依然活着。
因为浊灵与碎灵的共同特性,极强的适应性,很好的和人体相容,只是碎灵顺应人的特性显露出不同的功能,而浊灵向内侵蚀,将宿主同化成另一副模样。
浑浊的眼珠捕捉到他们靠近,丁田咧开嘴,仍然在笑,但蘑菇挤满他的口腔使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口水混着血水从嘴角露出来,是哭是笑也分不清了。
游逸曦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犹豫了一瞬,还是牵出金丝连接到他身上,靠近他的金色被浊灵侵蚀成了锈色,忽地向她延长,又忽地回缩。
她捕捉到丁田体内的碎灵正在与浊灵不断对抗,又彼此交融,二者是如此相像。
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思考,为什么他能带走浊灵,他能控制这些浊灵吗,假如能够,刚刚在小片浊灵里乱成一团的状态不像是有意识的控制,假如他不能,又为什么要主动吸收大量浊灵,这样和自杀没有区别。
是什么样的人,会花费多年培养一个被浊灵控制的地方,用自己的灵术编制一场醒不来的梦。
自信又偏执的人。
这样的人会怎么样呢?当精心培育的一切即将被毁……会尽可能的,保留自己的心血。
但在隔离带内的浊灵承载那么多人的信息,又怎么是一个人能够承担的。
咎由自取吧。
游逸曦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身上的浊灵和残存的碎灵大部分相似,也许是他用自己的灵术为源头,培养浊灵,扩大影响,浊灵有更强的同化能力。对吗?”
游逸曦看向月流疏,得到了它肯定的回应,它又蹲在地上触摸大地,低着头告诉他们,郁奈尔在最后的局部浊灵中传递给它部分的碎灵脉络,它看到了它的记忆。
月流疏从地上凭空抽出一根碎灵凝聚的细长枝条,接触到丁田,他身上的蘑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直到由内而外,都不再残余一点浊灵。
他平躺在地上,虽然胸口仍在起伏呼吸,却毫无人的意识存在了。
谢去意的手指在暗红色的扇钉处轻轻抚摸,一片薄而锋利的短剑自扇骨中弹出,剑身光滑如镜,反射金属冷峻的光,血管一般的纹路盘踞在上,流转着属于谢去意的碎灵。
他走上前几步盯着丁田看,阳光被谢去意的身体挡住,投在丁田身上一片阴影。
高高举起握着扇子的手,聚集在短剑尖端的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在丁田身上。
“你要干什么?法治社会!“游逸曦连忙提醒,牵出金丝要拦住谢去意的动作。
“想多了。“谢去意干脆地凭空刺下,刺出一道鲜红的火光,刺入丁田体内,丁田大幅度颤抖了一下,但仍然活着。
谢去意将变得通红的短剑按回扇骨里,抚摸滚烫的温度,冷峻的微笑道:“小爷切断了他的碎灵脉络。”
景知州听闻,握着旧枝的手在颤抖,刚刚在碎隙空间中……他惊出一身冷汗。
“不用担心。“谢去意看向景知州,有意放慢了语速,“也只有虚弱到丁田这样,才能做到直接切了他的碎灵脉络。小爷平时,只当普通的短剑用。”
又冷笑了一声,“倒是很想把普通的功能也用在他身上,但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只会脏了小爷干净的刀,让规则给他定罪好了。”
“剩下的,不用管了,很快就会有灵术域的专家们来这里调查,这个人活着,也说不出什么了,我们不能暴露,快点离开。“谢去意背过身,不再让丁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游逸曦看着丁田,环视四面荒芜的土地,仰头望着碎灵刚刚凝聚而成的树,正在迅速消散,她和景知州对视,默认了谢去意的看法。
“走吧,从神木林穿出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走着回去?“谢去意回头看她,拿出了一个传送介质。
“我想先去看看郁奈尔的树怎么样了,随你怎么样,但不准回碎隙空间。“游逸曦话语中毫无已经原谅他刚刚无礼举动的意思。
“小爷和你们一起。”
神木林边缘的树木经历了一晚上的折腾,满树的叶片倦怠地向下垂落,吹拂过一片清风,也只能洒落些许碎灵。
但这只是暂时的,神木的根还扎在土里,汲取来自原初遗址的碎灵,就像经历了一场干旱,补充上雨水,很快能够恢复生机。
隔离带内发生的变动使得今日封闭了景区,碎灵具象化的意识也回归到各自的树木上休息,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在蜿蜒的小路上,好像一切还和昨日一样,阳光从叶片的间隙洒下,落在林下的草地上片片金光。
明艳的颜色,像它的眼睛。
靠近神木林的中心,一眼就能在丛林中注意到郁奈尔的树,它是那样高大而强壮,几乎占据了本应该生长两棵树的位置。
它屹立在神木林的中央,枝头远高于身旁的树木,无需飞翔,就看得见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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