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雪之地

风雪似乎不是那么猛烈了，雪花沾在他的发丝眉间，也落满他背在身后的长刀。

汪洋的神情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上几分，他一步一步向前走了许久，在天与地皆是一片白色的世界里，依然能明确自己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出长刀，火焰般的烈红点亮刀身，覆盖的雪转瞬间没了痕迹，飘扬的雪花也无法侵犯近光芒的范围。

松散的雪已漫过双膝，脚下是坚实的冰面，他又向前挪动了数十步。

汪洋停在一座两人高的雪堆前方，他手握的长刀燃起跳动的火焰，直直插入到雪堆之中。

他身上的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迸发出的热气逼退了环绕他的寒冷，倒映着火焰的黑眸注视着面前的雪堆，直到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一头满身鳞片的银白巨兽，汪洋称它为白兽，面前这一头，已经死了。

汪洋熄灭燃烧的火焰，拔出长刀撬开白兽的嘴撑住，钻进去不一会，就拉出一个冻成冰块的人。

寒风刺破他的叹息，汪洋将人背到一旁，用不了多久雪花就会覆盖上那个死去的人。

这便是埋葬。

白兽在吃人后就会陷入休眠，汪洋早就知道这个怪物身体里会有他的同伴。

寒冷冻不住时间流淌，不会单独留出来让他悲伤，汪洋握紧长刀，刀身赤红，几次起落之间就切分了白兽的尸体。

随后汪洋安静的守在原地，将长刀插回身后，注视天地间白蒙蒙的雪渐渐沉降，同伴自远方赶来。

前来收尸。

他们要带走死去的巨兽，与无尽的风雪相伴相生的怪物，带来了冰冷与死亡，也提供给他们继续生存的养料。

白兽庞大的骨骼可以搭建房屋抵御风雪的框架，白兽坚硬的鳞片可以用作生活的器具和人们身上的鳞甲，白兽硕大的心脏分离出肌肉和脂肪，用于果腹和燃烧。

雪原里的其他人按他的吩咐推迟前来，在汪洋处理好后赶到，将这些物资运输回去用来熬过下一个白兽诞生的暴雪时期。

汪洋也帮一位同伴抬起摞起来有半人高的鳞片，又一步一步，走回幸存的人们生活的地方。

……

一路无言地走过单调的白色天地间，在人也被雪花覆盖成一般模样前，拉开骨架扎成的栅栏门，卸下沉重的战利品，留给久等在这里的同伴处理。

再走过一段被踩得坚实的雪路，来到接近半球形的房屋前，屋外覆满鳞片，像沉睡的白兽。

但拉开沉重的门，眼睛第一眼捕捉到的，是跳动的深色绸缎。

白兽的脂肪在骨架与鳞片搭成的炉子里燃烧出墨绿色的火焰，为这个被冰雪包围的地方传递出些许新鲜的温暖。

汪洋走到角落里放下长刀，解开罩在最外面的白兽鳞甲，露出藏在里面几乎洗成灰白色的单衣，满是缝缝补补的痕迹，已经破旧不堪。

今天又因为挥刀时动作过大撕开了一道裂口，放在别的地方做成拖把都觉得破烂，但在这里已经很久没见过除了白兽和冰雪以外的事物了，这些冰封前留存下来的东西，每一件都十足珍贵。

汪洋走到单独留给他的火堆前，拿起在架子上刚刚加热适当的烤串，签子是用白兽鳞片磨出来的，串起来的是白兽的肉。

调味品在多年前就用尽了，只要烤串还没有放进嘴里，看着这幅景象，汪洋还能隐约回忆出五香粉层次丰富的口感，以及咬碎一颗孜然粒滋味十足的味道。

但真正将手握的白色烤串吃进嘴里，只有温度是一片寡淡中对舌头唯一的刺激。

进食并非享乐，而是维持生命必须做的事，人们一起围住的墨绿色火焰，才是这片冰封的世界里难得能带来活力的事物。

屋中的人三五一群围着火炉碰杯庆祝，这是几乎可以算作一次大获全胜，只有一个人倒在风雪之中就收获了一整头白兽，足以让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都不必出门冒险。

汪洋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串又一串的将白兽的肉吃进肚子里，除了填满了胃，还补足了他体内消耗掉的能量，那是他运用火焰的来源。

屋中的其他人没有人主动打扰汪洋，他们都知道勇士向来寡言。

除了——

房子的门忽然被推开，覆盖的鳞片撞击出凌乱的响声，先探进屋里的是一个被雪花覆盖了薄薄一层的脑袋，随后汪烈烈整个人都走进来，解下身上的鳞甲外衣，小跑到汪洋身边，向他展示护在手里的东西。

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雕，雕刻成汪洋长刀的样子。

“很好看。“汪洋简单评价，顺手拉过身边也是用白兽的骨架做成的板凳，“坐，你也吃点。”

汪烈烈听话地坐到他身边，伸手拿了一串，捏着冰制长刀的手假装刺向烤串上属于白兽的肉。

“汪洋哥，再给我讲一讲怎么杀死白兽的吧，你每次说的都太简单了。”

汪烈烈的语气热烈，满心期待。

“没有话可说。“汪洋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折痕，对于汪烈烈，他总是比对别人多点耐心，“没有特别的事值得讲，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只是这次够幸运。”

他说着，伸手轻轻揉掉了汪烈烈发丝上的薄雪，露出本来的深红发色，这是汪烈烈天生的发色，很特别，汪洋很喜欢。

汪烈烈人如其名，是个热情洋溢的女孩子，早已习惯了汪洋的这些话，她总是试图用热情暖化面前越来越和寒冬相像的人。

“怎么会没有特别的，每一次杀死白兽都是特别的，多杀死一头白兽，就多一点消除冰雪的希望，这是非常值得说的好事。”

汪烈烈仍然语气轻快，笑意盈盈。

“把暴风雪的源头全都杀死了，我们就能再见到其他季节了，对吗。”

汪洋没有多大的反应，屋里的气氛却变了，他知道不能放任汪烈烈说出危险的话语，于是晃了晃手中的骨签：“说的什么话！心情好就多吃点吧，雪依然在下，多说无益。”

汪洋说着，顺手拿了一串递给汪烈烈，汪烈烈开心的接下，却碰上汪洋冷若冰霜的目光，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汪烈烈仗着和汪洋自幼相熟，才有勇气随时打扰越来越阴晴不定的他，但正因为了解，现在才更加明白，此刻的汪洋是真的不想多说话。

能使用火焰的汪洋，却越来越冰冷无情，就像是火焰燃烧走了他的热情。

“烈烈回来吧，别打扰汪洋了，有点眼力见，汪洋刚回来累了，不想说话也正常，又烤好了，快来。”

好在朋友给她找了台阶下，举着烤串招呼汪烈烈过去。

汪烈烈回应了不远处的呼唤，又小声对汪洋补充了一句：“你也多吃点，吃了心情就会好。”

汪洋勉强松动了表情对汪烈烈点头，却一点也吃不下去了，他注视汪烈烈坐到朋友身边，深绿色的火焰在他们身上映出浓稠的光，暗自叹息。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沉重的骨门，门上覆盖的鳞片碰撞出沉重的声响，又淹没在终日不停的风雪中。

寒冷是沉默的，沉默着就带走人的生命，行走在风雪中的汪洋，也愈发沉默。

……

先前走出的路又被白兽引发的风雪淹没了，大地又成了一片平缓而毫无变化的白，汪洋挥刀走过，在地上劈开一道承载阴影的裂痕。

细密的小雪正在飘飘扬扬地洒下，这是相对来说的好天气，汪洋不必披上白兽沉重的鳞甲，也无需点燃刀身斩破风雪，只需要维持温度扫开一道前路，并不十分费力。

但对于刚刚消灭白兽的时间来说，这又算不上好天气，雪还是这样的密集，接连不断。

在白兽凝聚的时候，似乎时间的流逝也能被风雪扰乱，无法判断过了多久，是否经历了日夜更替。

阴云密布的日子里也见不到阳光，自从最后一块钟表被寒气冻成碎块，每一天只能靠感觉估计了。

汪洋的感觉告诉他，白兽的出现再次变得频繁，也更加猛烈，上一次走出的雪路竟然被吞噬的这样彻底，或许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无需导航，自然知道目的地的方向，体内的力量在驱动他前进，汪洋知道这是神的指引。

在没有边界的白色大地上起先看到了一个灰扑扑的点，再走近些才看清是用几块石头摞起的台子，有半人高，没有被雪花完全掩盖。

汪洋加快脚步绕过高台，停在台子后半米远处仅剩半面的石墙前，拨弄掉一块石砖上挂壁的雪，露出石砖焦黑的表面和刻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

汪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刻刀，蹲下身在石砖上慢慢刻下了一个新的名字，今天刚刚离开的名字。

刻完后从断墙的残面上抓了一把松软的雪，掩埋上刚才被他清理出的空缺，这些名字再次沉睡在雪花的掩盖下了。

他又为神献上了一个名字。

天色似乎在一瞬间就暗了，汪洋没有再做停留，点亮手中的长刀照亮来时走出的小路，走向人们居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