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献祭什么

弥漫的酒精带着发酵后的独特味道均匀的铺满整个房间，屋里仅有的几个摆件在雾蒙蒙的光线下只有模糊的轮廓，似乎也和郁奈尔一同醉倒了，伊莉丝灌醉了它。

伊莉丝却在昏黄的光下神志清明，不断变化的电脑屏幕照亮她的脸，在椭圆形的镜片上反射蓝光。

亮红色的镜框卡在眼上与眉毛间，弱化了她难得严肃的神情。

屏幕上的画面持续变换，除了几个截图的片段，大多数的内容都都像通过近视几百度的眼睛看到的磨砂玻璃后的画面，或是出现占满半个画面的彩色马赛克，就像流媒体平台上视频渲染失败的状态。

伊莉丝越发感到无聊了，她摘下仅仅为了防蓝光而带着的平光眼镜放在桌上，小幅度转身，侧对着电脑，听着一旁萃取碎灵的机器持续稳定的嗡鸣声更觉得烦躁。

碎灵信息与电子信息的融合已经是提出了十余年的概念，不断有人说产生了重大突破，高喊口号的泡沫又迅速消散，始终没有真正的进展。

哪怕是伊莉丝尤其擅长的提取碎灵信息再复现碎灵信息的灵术，也只能得到现在电脑屏幕上呈现的效果，仅有极个别的截图是清晰的，如果对外公开，一定能引起一时轰动。

即使这对于真正的成功还前路漫长。

宋书行曾问过她对于公开目前成果的看法，伊莉丝只是反问他：“为什么呢？你期待别人把我挖走吗，如果对方在进行的项目更有趣呢，如果对方开出的薪资更高呢，我可不能保证自己的衷心呢。”

宋书行严肃的表情凝固了，好像过于干涸的土地裂开缝隙，能够窥见坚硬的表层下一时万般纠缠的思绪。

他愣在当场，沉默了一会，此后再也没有提起。

伊莉丝想起这副场景就忍不住笑意，他古板认真得令人发笑。

她转身去看身后的碎灵生物，纤瘦的像根杂草，原本嫩绿色的头发也已经成了半枯的草色，每一根都在头上自顾自的蜷曲，毫无章法乱作一团，下面正是面如土色的脸。

它切断了与碎灵脉络的连接，不愿再得到碎灵的供给，想要在这个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彻底消散成没有意识漫无目的存在的自由碎灵，不要飘荡到神木林的方向，不要回到没有郁芸的地方。

长过身体的巨大翅膀闭合在背后，反射屋内微弱的光，隐隐透亮，随着呼吸的节奏变化色彩。

紧闭厚实窗帘的屋内透不进阳光，只有几盏小夜灯散发微弱的光线，它在封闭的玻璃房里沉沉睡着，和动物冬眠一样处于半昏迷的状态，精神上也毫无防备。

但五官古怪的扭曲，看来梦中并不安稳。

伊莉丝捕捉了它的碎灵，提取了属于它的信息，知道了它的名字，郁奈尔。

伊莉丝看着它的模样，也心生怜惜，那天她唤醒它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双雾蒙蒙的眼，像是隔着磨砂玻璃去看晶莹剔透的宝石。

仅仅因为离开了神木林，就枯萎成这个样子？

宋书行的字能控制它的身体，伊莉丝就能窥见它的思想，解析碎灵承载的信息。

然后她发现，自然诞生的碎灵生物是单纯的，郁奈尔和月流疏不一样，它少了更多人的特质，充满了属于高大巨木的本能。

她打开了灯。

模拟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亮了郁奈尔的脸，卷曲的头发反射夺目的光，受到阳光沐浴的郁奈尔很快有了反应，像给即将枯死的多肉浇了一盆水，肉眼可见的看得出叶片舒展恢复生机的过程。

郁奈尔在黑暗中灰蒙蒙的眼睛被阳光染上明亮的色彩，变化丰富，流光溢彩。

她惊喜地看到郁奈尔背后的翅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徐徐展开，和往日一样流转夺目绚丽的光泽，几个无法忽视的黑色斑点却异常显眼。

那是郁奈尔来时就携带的浊灵，被伊莉丝刷上酒精后更加凸显，这些浊灵明明能和它的碎灵相互中和，它却主动控制着，不想清理掉这些黑色的痕迹。

两行泪水从郁奈尔的盈盈透亮眼中流出，滴落在地上，虚假的光刺痛了它。

伊莉丝拉开柜子门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小跑着也进了玻璃房，将杯口贴在郁奈尔脸上，它控制不住泪水向外淌，很快就在杯底接了浅浅一层。

这是它真情流露的碎灵，难得可贵。

伊莉丝再次坐回桌子前，运用灵术，细致的提取碎灵中蕴含的信息，导入到电脑中去，想要更清楚得看到神木林中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熟悉而谨慎的敲门声，伊莉丝随意地回了一句请进。

身形高挑但谨小慎微的女孩子就打开门走了进来，如第一次来一样紧张地向她问好，一定要等到伊莉丝一本正经的回应，才端端正正地坐到属于她的座位上，拿出本子借伊莉丝办公桌的一角，开始记录。

伊莉丝一直难以想象她在记些什么，一个不能捕捉碎灵的人，面对郁奈尔能看到什么？

可越朝霞一定让她天天过来，坚持每日观摩，还要手写笔记上交，让女儿耳濡目染的学习灵术，也许终有一日顿悟。

就好像灵术是某种吸收日月之精华就可以修炼的法术似的，可捕捉碎灵的能力是基因里带的，命中注定，看起来日复一日的努力不过是用时间为幻觉买单罢了。

越朝霞清楚这件事，伊莉丝万分确定，只是现在日日前来她的地方，连她自己的时间都被占据了，每天下午装得正襟危坐刻苦钻研，手机都要藏在键盘下面才能瞄上两眼，也许是借柳越林来折磨她呢。

宋书行千里迢迢赶去神木林逃了，由她来承担过错，多一个看护，别让刚到手的郁奈尔也丢了。

伊莉丝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谢去意，景知州和游逸曦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他们安分守己的上课，她等待进一步的指示也没有立刻行动，好像一切如常。

除了柳越林被安排天天到她这里来。

伊莉丝借着长发遮掩的缝隙悄悄看她，柳越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弓着腰，齐耳的短发发尾翘起柔和的弧度。

双脚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梁上，一边的膝盖抬高了一些，本子抵在上面，手中的笔写写停停，伊莉丝挺直腰背斜着眼看去，她在画画！

“欸，你。“她低呼出声。

柳越林猛然合上本子，笔惊掉在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紧紧抿住下唇，惶恐不安。

伊莉丝笑了，随后呼吸停滞了一秒，正要说出口的玩笑话截止在嘴边，她看见柳越林齐眉的刘海下翠绿色的眼睛。

那是碎灵流转的光芒。

女生只是茫然无措地看她，双臂抱着本子又更用力了些。

“你有碎灵捕捉能力。“伊莉丝兴致勃勃。

柳越林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的回答。

伊莉丝对她笑了，迷人得过分，任谁看了都会不小心跌入她盈盈笑意的眼中，醉倒在酒红色的漩涡里。

柳越林感受不出她暗中运用灵术，但看着酒红色的碎灵逐渐在伊莉丝的眼中聚集，她低下头向盛了半杯水的杯子看去。

伊莉丝贴心地递上来镜子，柳越林看到了自己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翠绿过。

“真的顿悟了？“伊莉丝揶揄道。

柳越林递回了镜子，转身看向郁奈尔的方向，沉默不语。

伊莉丝也看向郁奈尔，沐浴在日光灯下的碎灵生物木讷地坐着，像一座流动的雕像，身后的翅膀完全舒展，碎灵闪烁，流光溢彩，但它一动不动，好像暂停了局部的时间。

“能看到她吗？“伊莉丝又问。

柳越林只是不解地看她。

“看来还是捕捉能力不够，要继续顿悟啊。“伊莉丝笑道。

柳越林依然不语，只是点头，发尾在她耳边轻快的晃动，她却显得如此沉重。

“难道你为了顿悟献祭了语言能力？”

“我会努力的。“柳越林终于回答了她，简短而快速，伊莉丝真想朗声大笑。

但她忍住了。

她一只紧绷着一半的注意力集中于耳朵，时时注意屋外走廊中可能传来短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一个认真负责的母亲会时不时查看女儿的学习情景。

如果听见她在屋内与柳越林逗乐，可不好收场。

柳越林又低下头去了，手指紧紧捏着本子的一角，迟迟不敢再次翻开。

“哦。是献祭了画画能力。“伊莉丝有意说得轻佻，看到柳越林的表情，终于是笑出了声，“画吧，你面前的我，也很值得画呢。”

柳越林弯腰捡起了笔，沙沙的摩擦声中，流失了一下午的时间。

虽然没有听到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伊莉丝也因精神紧绷而感到筋疲力尽，终于熬过了时间点，身边沉默不言的柳越林站起来，对她恭敬地道了别，严格执行规划的时间表，前去下一个地点。

门被轻轻关上了，伊莉丝终于能够停止伪装自己认真研究的模样，关上模拟日光的灯，郁奈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她却生出了一种碎灵生物和她一样劳累一下午后可以休息的惺惺相惜之感。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低头却看见手机上弹出的消息，历练环境已完成特殊设置，请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