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到雪原

三个月后。

谢去意对着渐渐远去的直升机挥手，目送它消失成与飞舞在空中的雪粒同样的大小。

过膝的皮靴深陷在地表厚厚的雪层中，埋没了半个小腿的深度，踩下去的是刚从天上落下不久松软的积雪，正在隔离屏障内缓缓融化。

“开始了，第二次行动。” 谢去意站在隔离屏障的边缘，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白，似乎望不到边际，又好像近在眼前，没有区别的颜色模糊了距离的长短。

“这个季节来雪原，倒是应景。“游逸曦站在隔离屏障的边缘，透过景知州的碎灵构筑的淡蓝色屏障，望着四面八方天地一色的纯净雪原，看着屏障外的漫天飞雪，心中不禁生出了些许孤寂感。

这样的地方，感受不到世界的真实，真的有人类长期生活吗，几个月前月流疏通过碎灵脉络看到的画面又是如此清晰而真实。

景知州握着旧枝的手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谢去意只需耗费些许碎灵扩大灵术的影响，就可以使屏障内保持适宜的温度，维持隔离屏障稳定对他却是不小的挑战。

“逸曦，靠我近一点，需要缩小屏障的范围，不然维持不了多久。”

“有困难吗？” 游逸曦听了景知州的话，退回到隔离屏障的中心，但不解道，“我们才刚刚下来，月流疏给你搭建的碎灵储备通道出问题了吗。”

“没有问题，碎灵的供给很稳定，但这里和神木林的浊化区里一样……似乎，浊灵无处不在，外面的风雪在加速碎灵的消耗。“景知州又缩小了一点屏障的体积，刚好只能笼罩他们三个人的大小，但通道的消耗速度仍然让他担忧。

天生的碎灵捕捉能力无法改变，有了通道的帮助，才能让他长时间建立隔绝风雪的屏障，这个方案比在神木林的浊化区时，仅仅依靠月流疏为他们附上贴身的屏障更稳妥。

但在灵术域的练习，和深入到浊灵污染区还是大不一样的，从天上落下的洁白雪花，每一片都有浊灵污染，每一片都在与碎灵构筑的屏障对抗。

谢去意的身侧温暖，他也在持续使用碎灵维持屏障内宜人的温度：“你没有用灵术，当然感受不出，以小爷的碎灵储备消耗的也很快。一会有用到你的时候。”

“当然了，不然我在这干什么，提供陪伴感？”

游逸曦的指尖牵出细线，穿过隔离屏障，串了一串还未落到地上的雪花，指尖也感受到寒冷带来的刺痛，很是惊讶，外面没有出现被浊灵污染的生物，浓度就和蘑菇人培养地不相上下了，可是这样高的浓度，为什么生活在这个浊化区里的人，还能维持人类的模样？

“外面的浊灵浓度好高。“她说。

“还很平均。“景知州补充，隔离屏障传递给他浊灵的信号四面八方，没有突出的来源方向。

降落到苍茫大地的一角了，第一步该往哪走呢。游逸曦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平原，不见任何突出的建筑物，也不见丝毫人烟。

“怎么看不到人类的居住点在哪，直升机的定位出问题了？”

“不可能，小爷带的设备……“谢去意先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但从衣服夹层的口袋中掏出定位仪低头一看，又毫不卡顿地改口道，“周围浊灵浓度太高，设备受到干扰不也正常，但小爷相信不会偏差太大。”

谢去意在原地来回转圈，试图让手中的设备在纷杂的干扰中理清思路，但并没有起到作用，屏障外的风雪也更猛烈了，本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外界，洁白的越发纯粹，连空气都被漫天飞舞的白雪占据了。

雪花渐渐附着在隔离屏障上，积累了薄薄一层，旧枝剧烈颤抖，挣扎着要跳出景知州的手，却被他紧紧抓住，屏障内的温度骤然冷了，汗珠却从景知州的额头滴落。

“浊灵浓度突然加强了，支撑不了多久，我们大概是很不巧的碰上了浊灵波动的时候，出师不利。“景知州用力攥住旧枝，分不清是用力太大，还是被顺着木头传导的浊灵冰冻得僵硬了。

虽然穿了面对极寒天气的装备，但身体毕竟是血肉组成，若是没了屏障的保护，不出几秒便会毙命在浊灵凝聚的风雪中，选择继续探索并不是理性的决策。

谢去意也明白这点，但依然不甘心地敲打手中已然是个摆设的定位仪，烦躁地看着绕着表盘横冲直撞都找不准方向的指针，越发觉得奇怪。

“你在看什么？我们还是先回碎隙空间，也好让月流疏联系上那个汪洋，看看情况。“哪怕贴在谢去意身旁，游逸曦也冷的发抖了。

“小爷知道，但——“谢去意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寒风中，雪花落了满头，手中的定位仪在寒风的间隙中挤出尖锐的警报，所有指示灯都亮起红灯。

景知州冻僵的手指使不出力气，旧枝被寒风卷走，又被游逸曦及时牵出的丝线拽了回来。隔离屏障却已无法维持，浊灵凝聚的雪花是飞舞在空中的刀，搅碎了碎灵聚成的淡蓝色薄膜。

谢去意当即动用大量碎灵，以自身为中心散发热量与冰雪对抗，将游逸曦和景知州笼罩在温暖之中。

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头发，又快速蒸发。他甩开铁扇，向四面八方扇出碎灵的火浪，火焰的尖端滴落成大大小小的火球，坠落在不远处，炸成飞散在空中的无数火星，连同诞生于浊灵的原生生物，燃烧的无影无踪。

浊灵浓度骤然下降，游逸曦抓住瞬间的机会，两手抓着谢去意和景知州，带着他们回到碎隙空间。

游逸曦跪倒在碎隙空间柔软的青草地上，大口呼吸带着清甜水汽的空气，抓了一把青草抛向空中，看着惹人喜欢的翠绿从空中飘下，长舒一口气：“得救了，刚才怎么突然浊灵浓度这么高？”

谢去意和景知州摔成一团，谢去意挣扎着从景知州身下探出半边身体，一只手用力将他推到一边，坐起来对着昱生泉的倒影理了理被狂风吹成草窝的头发，试图厘清头发覆盖下脑海中的思路。

肉眼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碎灵能传递给使用者感知，谢去意已经大概推断出刚才的情况：“小爷知道了。“他转过身来看向游逸曦寻求确认。

游逸曦刚才也在运用灵术抵抗，碎灵也给她传递了信息，听见谢去意的话，接着就点头。只有景知州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的武器都丢了，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新发现，也给我讲一讲？“他急促呼吸的间隙询问。

“你的旧枝。”

游逸曦先把从风雪中抢救回来的旧枝还给景知州，景知州伸手去接，才意识到手中竟然薅下来一把青草，刚才谢去意差点把他推到昱生泉里，现在手里握着一把救命青草，他丢掉青草，接过旧枝。

“多谢，你们发现了什么？“他问。

“刚才附近突然出现了高度聚集的浊灵团，可能是这里诞生的原生浊灵生物，很小，但数量不少。”

“这么不巧？好在是及时回来了。“景知州苦笑，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受，又说，“好像是突然就爆发了，浊灵浓度高的阻碍通道和我的联系。”

“嗯，我也觉得根本就无法捕捉碎灵，也感受不到和这里的联系，好像是凭空出现的。虽然这类生物本来就在高浓度的浊灵中诞生，但我们触发什么了？“游逸曦用力的回想刚才可能的异常之处。

“小爷认为，有更大的雪怪爆发了。“谢去意刚刚整理好发型，将铁扇擦拭干净，才加入进讨论。

“有可能，所以我们只好避其锋芒了……月流疏呢？“它不该这么安静，一句话也没说，游逸曦突然意识到，她环视一周，看到了在昱生泉另一侧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陷入沉睡的月流疏。

显然是又被迫外界突然袭来的高浓度碎灵入侵，陷入了与这里脉络的连接。

“景知州！“游逸曦喊道。

景知州抓起旧枝，踉跄了一下才站起来，刚才的浊灵风暴对他也产生了不少的影响，游逸曦也跟上他，走上前观察月流疏的情况。

它紧咬着嘴唇，苍白的几乎透明，双手环抱在胸前，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环绕它身边一圈的青草不见了，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土地，范围仍在缓慢的扩大。

碎隙空间的一切都是由碎灵凝聚而成，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刚才突然爆发的碎灵竟然穿透了他们，直接入侵到了月流疏身上，游逸曦看着草地一块块枯萎，又一块块的生长，显然月流疏在与浊灵不断抗衡。

但浊灵的浓度太高了，好像从脉络的深处而来，源源不断。

“做好准备，我要尝试一下。”

景知州握上月流疏的手，又险些立刻甩开，剧烈的冲击让他的思维停止了片刻，旧枝也跳动的要从他手中逃离，游逸曦眼疾手快，用丝线缠绕旧枝，帮他分担了些。

“好烫。”

“烫？因为太冷了？“游逸曦虽然牵着丝线，但并没有导热的作用。

“是真的烫。” 景知州甩开了旧枝扔到碎隙泉中，触感滚烫，除了旧枝表面物理意义上的发热，还有与体内碎灵冲击而产生的灼烧感， 他看着旧枝落入泉水中，自发的打着转，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上他的手腕。

又打了个寒噤，向下看去，月流疏湖水色的眼睛中蓄满泪水，不住地向下淌。

“快捞上来。”

一道金光闪过，旧枝又回到了他手中。

景知州将旧枝将尖端碰上月流疏，可刚刚接触就又甩开旧枝，将手伸入碎隙泉中，剧烈的呼吸。

“你又怎么了？“谢去意忍不住了。

“你们看。“景知州指着旧枝掉落的地方，周围的青草消失不见，只剩下干涸的泥土，与周围格格不入，和月流疏躺着的地方一样。

“浊灵！“游逸曦瞬间牵出细丝缠绕上旧枝高高举起，强行将自己碎灵注入，竟在旧枝的尖端逼出了浑浊的雾气，景知州连忙起身握上旧枝用灵术加以控制，终于凝聚出一个混沌污浊的，像是在手中搓成的胶水球。

“好奇怪。“游逸曦喃喃道，她清晰的感受到旧枝中的浊灵从彻骨的寒冷变得滚烫，像一团火在燃烧。

她看着月流疏的脸庞，看着它神情中流露出的痛苦，是它的，还是来自联系另一端的感同身受？

“我们出去，尽可能的把浊灵带出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