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地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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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的眼睛直面的是一座破烂不堪的雕像,本身早已四分五裂,却又被人用拙劣的技术拼接在一起,放置在由石块搭建的简陋台子上,背后是一面残余一半的石砖墙。

雕像被掩盖在薄薄的积雪下,似乎是一个人形,但又由不同动物的身体部位拼合而成,似人非人的头颅平视前方,目空一切,可若是抬起头看,凹陷的眼眶中竖立的石柱又会直勾勾的与仰望者对视,迫使人臣服。

汪洋沉默地跪在被压得坚实的雪地上,面部与地面持平,一动不动,细密的小雪落在他短刺一样的头发上,被他身上的热量融化,又再次堆积,直到平整的掩埋。

又过了许久,小腿已经埋入雪中,他几乎也跪成了一座雕像,身体上的疲倦使他的精神不再专注,身体偶尔晃动,头上的积雪就簌簌落下,隔断他与神的交流。

他好像要永远停止在这里了,忽然捕捉到一丝风雪外的气息。

汪洋猛然回头,脖子的僵硬的方向终于得到瞬间的扭转,看到身后站的不是别人,正是蹑手蹑脚向他接近的汪烈烈,才松了一口气。

汪烈烈蓬乱的枣红色头发上同样覆满雪花,被发现了,就小跑到汪洋身边,雪花从头上簌簌飘落,飘在空中,落在她身穿的雪怪鳞甲上。

“又被你发现了,怎么每次都能知道我在你身后,这次就差一点,下次一定可以,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汪烈烈晃了晃汪洋的肩膀,摇晃掉他身上的雪,弯下腰在拉上他埋在雪中的手,就要把他拽走。

汪洋摇头,体内流转的力量已经成为本能,那是神赋予他的力量,不断向他传递周围的信息,他才可以察觉得到身后的异样,感受到有谁在注视着自己。

“还是太迟了,你都走得这么近了。这次是分心导致的迟钝,我必须察觉到更远的地方,否则无法在这片雪原生存。”

汪洋费了点力气用僵硬的双腿缓缓起身,仅仅活动一下,四肢就恢复如常,他早已适应了风雪的环境。

他揉掉汪烈烈头上仍然松散的雪花,扶正了她戴歪的鳞甲,又说:“你一个人来太冒险了。”

“反正是来找你的,再说,最近的雪怪刚刚被你杀死不久,远处的来不了,近的地方诞生的也不会这么快,很安全的。“汪烈烈不以为然,也伸手去碰汪洋的头发,想要帮他扫掉雪花,除了头上还有身上,他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雪人。

汪洋任凭汪烈烈摆弄,却依然摇头:“凡事总有例外,就算没有雪怪,一个人在雪原里行走也足够危险。”

“好吧,所以我来找你结伴同行了。大家都在等你,你真不该今天一早就离开扫大家的兴,现在快回去吧。”

“好,我跟你回去。“汪洋见天色已晚,就顺从了她的意愿,又小心翼翼地去抱那座奇怪的雕像。

放置雕像的石台下方就是保存石像的暗格,汪洋平时都将雕像储存在暗格中,只有他知道开启与关闭的机关,除了他没有人能打开。

可现在,汪洋还没有将雕像抱起,汪烈烈就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身挡在了暗格的门前,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别管这东西了,一块破石头,值得你在冰天雪地里跪上一天吗。”

汪洋也不生气,似乎情绪也被冰封住了,只是平淡的说着和之前无数次相似的场景中一样的回答:“这是我们的神,不能不敬,也是我该做的事。”

汪烈烈却不打算再一次放过他,她总是断断续续的梦到下雪前的世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凭着自己的力量能与雪怪对抗的汪洋,如此甘愿跪在一座不会言语无法行动的石头身下。

“神?不过是人工粗制滥造的石头!被人雕刻还受人崇拜,凭什么!“汪烈烈乌黑的眼睛直视汪洋,试图看清他埋在心里的想法,枣红色的头发被风吹扬,像一团火。

汪洋则是冰山,他看着汪烈烈,看着又一次质问他的汪烈烈,依然平淡的回答:“你不懂。”

“我不懂?我知道我看到的事实!你跪了这么多年,这雪一天也没有停下,你懂什么?你为什么就想不明白?”

汪洋似乎瑟缩了一下,被刺激到了记忆中的触点,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却依然是平淡的,叙述的语气:“因为我触怒了神,这是该赎的罪,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走出雪原,足以说明问题。”

“哪有什么该赎罪,我还说这一切都是这个破东西害的!“汪烈烈转过身,抬手就要打翻雕像。

却被有力的手狠狠握住,拽了一个趔趄。

汪洋反应很快,大跨步就到了汪烈烈身边,将她提到一边,自己站在石台前护住整个雕像,语气也变得严厉:“你疯了?你想让所有人死在你的一时冲动下吗。”

汪烈烈的双手被汪洋捏的生疼,毫无还手之力,嘴上依旧不饶人:“你才疯了,它要是有这个能力,现在就该变出一个雪球从天而降砸死我!现在!”

“你根本不懂,别闹了,我跟你回去,大家还在等着。“汪洋试图按住她,可愤怒的汪烈烈就像跳跃的火,不会被轻易制服。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都对着一个自身难保的碎石头虔诚的要命,也没见有任何用处。你根本没有胆量带着大家冲出去!”

汪烈烈越说越来气,又向前一步想要扒开汪洋的臂膀,她毁不掉漫长而无尽的雪,但总有能力砸烂眼前这座恐怖又可恨的雕塑。

汪洋却放手了,晃得汪烈烈扑到在他身上,滑倒在雪地中,想要爬起来,却看见汪洋已经抽出身后的长刀,金属色的刀身被瞬间点燃,从刀尖划出一道火焰,飞向汪烈烈身后。

她回头看到火焰燃烧的尾巴和小型雪怪残破的身体,汪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下手重了,剩下这点没有带回去的必要。”

她正要撑着地面爬起,胳膊却忽然覆上一层白雪,顿时没了力气,汪洋同样没能幸免,双腿被冰雪覆盖,向后倒在石台上,正撞上他神圣的雕像。

疼痛没有影响汪洋的动作,他挥舞长刀发出数道火焰,将偷袭他们的小型雪怪烧的灰飞烟灭。

雕像却再次四分五裂,掉雪地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

“谢谢你……你又救了我。“汪烈烈的语气变得柔软,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扶汪洋,却被汪洋甩开了手。

“别碰我。”

汪洋的语气和周围的气温一样冷,他看向四分五裂的神像,酝酿出满眼的悲伤:“谢我没有意义,该向神道歉,刚才就是警告,我又忤逆了神的意志,如果神真的想让你……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汪洋竟然跪在雪地里对着不成形的一地碎片磕了三个头,又缓缓爬过去一块一块捡起。

汪烈烈怔怔地看他,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行为,刚熄灭的怒意又被汪洋的动作吹出熊熊烈火,汪烈烈倔强道:“我就要谢你,在乎我的人是你,救我的人也是你,和这些碎石块没有半点关系!”

“不要再冒犯我们的神了……“汪洋依旧平静的语气中竟颤抖出了祈求。

汪烈烈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十年了汪洋依然执迷不悟,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只有起伏的胸膛激烈的传达情绪。

她耐心的等汪洋把所有碎块都拾在怀里,猛冲上前,一把推开了汪洋的怀抱,石像的碎块又相互碰撞的砸在雪地里,她对着它们狠狠补上一脚,又在原地不断践踏,石块嵌进逐渐坚实的雪中,被风化的边角碎了。

“我倒要看看——”

气温突然冷了。

寒气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骤然变成锋利的冰屑,飞舞在空中凌乱地切割,汪烈烈看见了空中洋洋洒洒的红色冰晶,那是她的血。

剩下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她身上的鳞甲转瞬只剩下一地碎片,染满了她的鲜红的血。

汪洋连忙捡起长刀挥出火焰与冰屑对抗,冰屑在热量中融化,又在空中源源不断的生成,汪洋既焦急,又不敢大幅度运用能力怕烧伤了汪烈烈,一筹莫展。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却毫不致命,在寒冷中感受不到真切的疼,汪烈烈慌了,突如其来的寒风只攻击她一个人,难不成真的有神,真的是她触怒了神?可神凭什么有权利处置她,又凭什么降下无穷无尽的漫天大雪处置他们所有人。

“什么神!什么赎罪,你现在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汪烈烈对着散落在雪地里的神像碎块又踩又踹,不解气,又拿起来砸向只剩半面的石墙。

“你疯了!“汪洋将她扑到在雪地,刀横在她的脖子前。

只要一个念想使用能力,或者单纯的,向前推一下刀刃,汪烈烈就会死在这里,如果这是神的意志,他就该完成。

回去面对村民只需要告诉他们自己没有见到汪烈烈,没有人会怀疑勇士的话,死在这片雪原的风雪中,死在神的意志下,再寻常不过。

体内力量的波动已经聚集在刀柄,握住长刀的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只需再进一步,他就可以完成神的命令。

但汪洋睁眼了,他对上了汪烈烈的眼睛,那双平时充满信任看着他的眼睛,此时满是惊惧、愤怒还有厌恶。

好冷。

他承认自己输了。

汪洋从汪烈烈身上起来,一言不发,长刀刀身的倒影中闪过一个人影,汪洋没有注意,他坐在雪地里看着神像的一地碎块,想不明白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