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信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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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在风雪中拉着汪烈烈前行,一言不发,回到了这片地区幸存的人们平时生存的地方。

他又带上了面罩,遮盖住脸上的伤疤和阴郁的神情,但其他人依然能看见汪洋黑色眸子中的寒意,感受的到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气。

还有他身后的汪烈烈破碎的鳞甲与手部脖颈裸露的皮肤上鲜红的伤疤,正在迅速退去,但仍有痕迹。

众人在汪洋阴沉地注视下无一敢发问这些伤痕背后的原因,每个人都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情,直到自幼与他相熟的好友站出来缓和气氛。

“又吵架了?松开手吧,你们都回来了,不管什么事也都过去了。”

汪洋甩开汪烈烈的手,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隔着用冰替代玻璃的窗户,看着将天地连成一片的雪。

“为什么又下雪了。“他忽然说。

“天天都下雪,什么时候消停一会,谁知道呢。” 汪心诚边说边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你们怎么了?”

“但这几天不该下这么大的雪。“他又说。

“你去问问你的神去,看看有没有答案。“汪烈烈毫不掩饰,声音清晰而响亮。

汪洋没有反应,依然平静地看着冰窗外的飘雪,整个房间的气氛却冷了。

“心诚,还在那坐着?“他的爷爷说话了。

汪心诚全身一抖,饱含歉意地看了看汪洋,缓缓从与他共同坐着的椅子上起身,跳回到人群中。

同其他人一起表情古怪地看着汪烈烈,难以置信他们听到了什么,万万不能碰的忌讳突然被明目张胆地提到面前,空气似乎也被冻僵了。

“汪洋?”

老人再次发话,汪洋也动了,却是习惯性的护在汪烈烈面前,对着所有人说:“不用这么紧张。她还是……不懂事,我会教育她的。”

又是片刻不动声色的沉默,老人把汪诚心推到身后,自己向前迈了一步:“第几次了。”

年龄是他的依仗,灰白的胡子层叠成阅历的盔甲,护在它们的主人胸前。

“第几次了!以前是小姑娘不懂事,现在呢!和她那对不成器的父母一样,越长大越猖狂!”

汪烈烈被汪洋拦在身后,却没有丝毫胆怯,大声道:“一个个都这么怕吗,在怕什么?”

“别说了。“汪洋的手握上刀柄。

“怕什么,当然是怕这雪再下上十年!我们还有几个十年?都在没有尽头的寒冷中消耗了!“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个人的心中诉不尽的怨言,平日里只是被漫天飞雪掩埋,一阵狂风吹过,就在顷刻间爆发了。

一个人两个人的声音听得清,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就是模糊不清,汪洋沉默的守在汪烈烈面前,直到第一个人迈出步伐。

汪洋抬手刀落,老人灰白的胡子就像过于绵长的雪花,飘落到地上,正要涌上前的众人徒然止住脚步,没有人再敢向前,但阻挡不了声波的攻势。

他握着长刀举在身前就没有人敢上前,屋内的气氛越发焦灼,可窗外的雪也越来越大了。

忽如其来的寒风冷静了屋内焦灼的气氛,房门被推开,雪怪鳞片相互撞击出清脆声响,今日轮班在外巡视的同伴倚在门框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有一头雪怪正在往这边靠近,目前距离还算安全,但风暴异常强烈!”

他身上堆积了厚厚的雪,汪洋感受到来自雪怪的气息,呼唤他体内灼热的能量,握着刀的手忽地颤抖了。

他三天前才杀死了附近的雪怪,无论诞生还是迁移,新的雪怪都不会这么快到来,能与他一同战斗的同伴还都没有休息好。

却听见汪烈烈发自内心的大笑,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

“太好了!如果这是惩罚那就来吧!我受够了!”

说完,汪烈烈就扶着他的肩膀跳起,击碎了寒冰的玻璃,在众人的注视下踩着同伴来时的脚印狂奔,漫天的雪幕瞬间掩盖了她的身影。

她疯了。

汪洋拉开屋门想追,却被同伴伸出的脚绊倒在雪地里,吃了一嘴冰凉的雪。

其他人也围上前,从他手里抢走长刀,他就无法调动体内火焰的能力挣脱,被七手八脚地抬到半空。

“别管她了,你是我们的勇士,不能去送死,也不该去送死。”

“别忘了愧对我们的。”

汪洋在众人的包围中不断挥拳抵抗,但与这片极寒之地共同生存的人也都孔武有力,汪洋占不到上风。

他放弃了。

坐在由雪怪骨架搭建的椅子上的老人目光冷峻,苍老的手捻着只剩下一撮的胡须,汪洋任由众人抬着他一步步走回屋里,他只能尽力回头,徒劳的看着汪烈烈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汪烈烈在雪地中畅快地奔跑,她从未如此自由,如此不受拘束,她喊出的话卸下了心中的重担,突然间就无惧严寒与死亡。

哪有什么神的囚笼,世界也不会只剩下一小片只有冰雪的地方,只要一直跑总能跑到尽头,如果出不去,就结束在一片洁白的世界中吧。

汪烈烈这样想。

她怀着一腔热血,朝未曾踏足的远方,却被突如其来的寒气逼停了脚步。

霎时间,天地间没了分别,所见皆是一片纯白,铺天盖地的雪花迅速将她裹挟,汪烈烈分辨不出方向,四面八方都是寒冷的压迫,她倒在雪地里,淹没在一片纯白中。

冰冷,麻木,仿佛不再存在。

然后她醒了,看到雪过天晴,太阳亮的晃眼,身下是泥泞的泥土,露出尖角的青草随风骚动脖颈,挠得汪烈烈笑了,张开嘴接住滚烫的阳光,温暖了全身。

好像躺进松软的棉花堆中,满载阳光的味道。

好热啊,可她好快乐。

可是冷风又吹进来了。

“神啊,别救我了。“汪烈烈喃喃自语。

“不是不信神吗。“游逸曦俯下身看她,躺在地上的少女长了一头天生的枣红色头发,几乎挂满冰晶,嘴边刚才还洋溢的幸福笑意消失了。

“救不救不由你,小爷说的算。”

“你们是……人吗。“汪烈烈的声音颤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新的面孔,几张年轻的脸认真地注视着她,皮肤有人的血色,黑色的眸子中有人的光彩。

“当然,你说的神是什么?” 谢去意挑染的红发像跳动的火,在汪烈烈的眼中燃烧。

“什么都不是。“她说。

“好。“谢去意赞道。

“你们是什么人?“她又问。

“从浊化区外来的人,为的就是解决这里的气候问题。”

浊化区。她暗自念了一遍这个词语。

月流疏从景知州身后挤上前来,汪烈烈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无法呼吸,她看见月流疏洁白的发丝下湖水色的眼,周身飘荡流转的碎灵,如同圣洁的光辉。

“神啊。”

月流疏微笑着摇头,伸手在她的上空,拂走了一缕浊灵。

寒风又在猛烈的撞击。

景知州费力捏住不断震颤的旧枝,即使游逸曦的丝线绑在他手上,每逢浊灵浓度波动到高峰时,仍要挣脱出去。

“往那边走,有我建造的堡垒,进去了雪怪就找不到我们了,你们跟上我。“汪烈烈站起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身上也看不见任何刚才冰晶划伤的痕迹,这里的风雪伤害了她,又在滋养她。

“是你们的居住点吗?“游逸曦问。

“我自己的。“她说。

“看来我们挺幸运的,走吧。“景知州笑道。

他们跟着汪烈烈在风雪中前行,铺天盖地雪,上下一白,分不清前路,辩不明方向,但汪烈烈仿佛有独属于她的感知,清晰的前进。

游逸曦看到堡垒了,由冰砖砌成的半球形,四周还放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冰雕,虽被白雪覆盖,也看得出灵动优美,技艺上乘。

汪烈烈指向不远处的地方:“从那里进去,入口被雪埋住了,空间在地下。”

“这些冰雕,是你做的吗,好漂亮。”

“嗯。“汪烈烈应下。

“有这样的技术在外面都可以被尊称为大师靠手艺吃饭了。“游逸曦由衷的夸奖道。

汪烈烈不好意思地笑了,已经很久没有人因为制作冰雕而夸她,就连汪洋也只是因为宠爱而放任她玩这些对生存没有帮助的东西。

“真的吗,这些东西在外面会有人喜欢吗。“她问。

“当然了,每到冬季还有冰雕展。”

“太好了。“她说。

如果这些人真的来自外界,真的能将他们从无尽的雪中解救出来,她就能靠冰雕这门手艺,带着汪洋到外边生活了,说不定能养活更多人。

“但这里不会被雪怪发现吗?“游逸曦疑虑道。

“雪怪只对生命感兴趣,这些冰雕它们不在乎,也不会因为有冰雕而觉得这里特别。”

谢去意融化了一小片雪,汪烈烈轻松掀开盖在洞口的冰盖,他们走过一段通道,就到了半球形堡垒的内部,空间并不狭小,加上冰砖搭建的半球的圆顶,这间地下冰制堡垒足足有两个人高,四面与地下皆是纯净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