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初的事
“现在能相信我们,一起聊一聊了吗。“游逸曦走到她身边,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当然了。”
他们席地而坐,汪烈烈抬起头深深看向碎隙空间中湛蓝的天,正是她儿时记忆中的模样,父母在这样的天空下对她挥手告别,转眼间……
“这个地方也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也许有十年了,但越往后,越感受不清楚时间。“她缓缓说道。
“我的爹妈一直在外面的世界工作,他们从来都不信村里一直祭拜的神,去外面打工,就为了有一天能把我带出去。“汪烈烈的语调不自觉的上扬,又迅速低沉下去,但他们又一次出去不久,这场灾难就开始了,大雪封住了所有的路,再也没有消息。”
“但我一直记得他们的话,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信神的管束,可也始终只有我坚持记得……“她又勉强扬起僵硬的笑容,“不过既然外面没有风雪,他们一定还在继续生活,或许,在他们看来,我早就死在这里了。”
她戛然而止,压抑住哭腔。
游逸曦沉默着看她,发现她的脸年轻的有些稚嫩,分明是没有成年的模样。
“怎么会呢,你的名字中有烈火,正是父母对你的保佑和期盼,我们来了遇见了你,也说明火焰不会就此熄灭,和我们一起终止这场灾难,就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去见你的父母。”
汪烈烈听到景知州的安慰想要忍住泪水,被寒气压抑许久的记忆却突然涌上心头,更加酸涩。
众人安静的陪伴,直到汪烈烈的情绪缓缓释放,记忆中的事情太多太杂,让她理不清头绪,但这一切的开始,始终清晰异常。
“我给你们讲,这场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汪烈烈擦干眼泪,看向碎隙泉池底,好像又看到了幽深的过往,“那时候汪洋正是不知天高地厚又贪玩的年纪,秋天,天气又刚好干燥。”
就算是在灾难开始前,汪烈烈的家乡也是个寒冷过于漫长的地方,冬天占据了一年的大半时光,能否熬过寒冬取决于秋日收获的多少,人们搭建神庙,跪拜在自然野性的神明面前,祈求五谷丰登。
那是一个丰年,收获的粮食塞满了数个仓库,地里还有田地没有收割,猎杀的动物也大多肥硕,冰冻在地下仓库。
人人欢庆丰年,轮番来到神庙还愿,感谢神灵保佑,祝福人间。
小孩子达不到参加复杂祭神仪式的要求,往往被大人放养在田地,在自然间讨要乐趣,汪洋也是乐在其中的一员。
汪烈烈觉得他总是很胆大,能从高高的谷堆上跳下来,可以潜入湖中去追逐他看上的鱼,扎入水中便不见踪影,突然出现在湖中央期待汪烈烈的夸奖,还会爬上屋顶指点星星,愿意尝试一切他感兴趣的事情。
每件事情回忆起来,都是安宁和怯意,生活的全部就是这个小小的村庄,这里就有让她心满意足的全世界了,那时的她不懂为什么父母偏要离开他们美满的大家庭,一定要去陌生的地方,去其他大人所说的危险的外界,去高楼好想要刺破天空的城市,蜿蜒的路高高在上,飞驰着眨眼就不见踪迹的车辆。
那样的世界太快,太危险。
直到那天夜里,暑期喧嚣,将睡未睡的汪烈烈被人群的叫声吵醒,透过窗户看到冲天的火光,是燃烧的神庙和粮仓。
火焰借秋风迅速席卷了周围的屋子,从湖中一桶一桶挑来的水聊胜于无,但火势并没有蔓延太久,燎原的热浪掩盖不住骤然下降的气温,夏天在一瞬间结束,天空开始下雪了。
人们欢呼苍天有眼,是神明显灵救了他们,等火焰熄灭去起火点检查的时候发现,大多数的粮食都被烧成了灰烬,神庙倒塌,神像也四分五裂,只有晕倒在那里满身伤痕的汪洋,伤口看起来被治疗过,他依然活着,气息平稳。
醒来的汪洋在触碰石头时手掌中竟控制不住的诞生出一团火焰,人们围着他恐惧而憎恨的咒骂,认为他和新闻中报道的那些被污染的生物一样是不详的诅咒,将他关入地牢等待审判和处决。
处决当日,汪洋被推进木柴堆积的火焰中,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叫声,只是平静地躺在火堆中,任凭火苗舔舐皮肤,伤不到他分毫。
人们大声议论着怪物,拿出家中的农具和菜刀,跃跃欲试的聚集在一起。
可天空又下雪了,从几粒小雪花,迅速聚集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雪,淹没了燃烧汪洋的火焰,也淹没了众人的气焰。
人们再次把汪洋押送回地牢,但这次没有等来雪停,接连下了数日,人们不得不把汪洋从地牢中放出来,让他燃烧火焰,给人温暖。
可汪洋用不出,人们又将他捆绑到神庙,他又触碰了那块石头,火焰又在燃烧。
于是人们为他雕刻了一把长刀,他白日挥舞出火焰,击破风雪,夜晚被命令在修补好的神像前下跪,日复一日。
但大雪没有停下的迹象,突如其来的冬日也比往年都要更加寒冷。
雪有时会变小,但寒冷终日不散,有不少人难以忍受逃离这里,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总会走着走着就回到神庙的遗址处。
更有少数人和今日的汪烈烈一样,直接砸烂了一直以来被供奉的神像,似乎毁掉石塑的雕像,就能终结神的力量。
但他们都离奇的死在雪原的各个地方,身上看不见一点伤痕。
勇于抗争的人逐渐消磨殆尽,剩下的人顺从了,接受了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惩罚,随着日子推移,气温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却没有一个人冻死在严寒中。
“这是神对我们的考验,让寒冷磨练我们的意志,又不夺走我们的生命。“乐观的人这样想。
“这是神对不敬子民的惩罚,让寒冷凌迟我们的意志,不夺走生命给我们痛快。“悲观的人这样想。
直到雪怪出现,带走了数人的生命,给予他们最原始的恐惧。不要被吃掉。
汪洋杀死了第一只雪怪,又杀死了第二只,死去的雪怪从死亡的威胁变成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必需品,罪人汪洋也渐渐成为所有人的勇士。
日复一日,直到今天。
汪烈烈讲完了,泪水流了满面,说出来时也不过几句话的分量,却是她切实经历的,数不清的冰冷严寒,过去的日子就是一片片飘落的雪,在她的生命里摞了厚厚一层。
过了好一会,游逸曦才轻声问她:“还好吗?”
“嗯。“汪烈烈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将过去的日子压在心底,“就是这样了,一切的开端,就是神庙被烧毁的那个夜晚,接下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让先知活着的大家越来越相信神,一切都是神的力量造成的,是我们该受的惩罚。”
“可是好奇怪,汪洋为什么会出现在着火的神社,你知道吗。“游逸曦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他给我说过,听大人说在祭神仪式过后神会降临人间,他想知道神的样子就藏在神庙里偷看,当晚真的在月色下看到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神像前面,他就点燃了一根秸秆照亮去看,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这么告诉所有人,所有人就认为是他冒犯了神,又失手烧了神庙,更是罪加一等,神才降下惩罚。”
“他也这么认为,活着就是在赎罪。”
汪烈烈的胸口不断起伏,说出的话也越发颤抖:“就算真的有神存在,这么多年的寒冷,这么多人的生命,谁才是罪恶滔天?”
“他们。“游逸曦缓缓说,“是幕后有人促使这一切,没人能走出去,因为被强大的屏障圈出了一块地,里面就是浊化区,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里面还有人在生活,即使知道也根本无法进来。”
“人培养的?“汪烈烈茫然地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游逸曦没办法立刻给她答案,悲剧已经降临,去哪里问对与错?这些浊化区的培养人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愤世嫉俗想毁灭人类?总不至于这么好笑。
“有些人专门圈地来培养浊灵……从那个神庙烧毁的晚上之前,计谋就开始了。在此之前肯定还认真观察过你们,整体的设计都是根据你们已有的认知为基础展开的,人掌握了力量,借用神的名头,也就成了神。”
她只能尽可能细致地解释,帮汪烈烈清楚完全无知的痛苦。
“如果除了汪洋还有其他人,也许造成这片雪原的幕后黑手也掌握用浊灵使用能力的方法,这就不单单是一片区域的问题了……”
汪烈烈怔怔地听着,神色变化万千,最终定格在了坚定。
“我要怎么帮你们。“她问。
“你身上有内置的灵术在不断将碎灵转化为浊灵,刚才月流疏已经帮你消解了,但其他人身上还有。”
“所以带我们去你们的居住区看看吧,月流疏需要连接到这里的碎灵脉络,才能彻底净化这里。”
“好。“汪烈烈郑重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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