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烈火和雪
眼前皆是一片纯白,在以天地为界限的巨大容器中,漫天雪花就是无边无际的主宰,带着神的旨意,猛烈地撞击汪洋这粒巨大的灰尘。
汪洋走得很艰难,也很坚定,他已经离雪怪很近了,或许在白茫茫中再往前迈进一步,就能触碰到雪怪坚硬的鳞片。
遮盖伤疤的面罩早就被风吹掉,覆了满面的雪替代为更为隐蔽的面具,只留了一双漆黑的眼,像是无尽的深渊。
他被狂风裹挟着左右摇摆,不得不不断挥舞长刀劈开风雪,刀身上依旧燃烧的火焰跻身在风雪中跳跃,汪洋挥舞着长刀劈开片刻容身的区域,一步步挪动前进。
他要杀了这头夺走汪烈烈的雪怪,或者是他死在这里,与汪烈烈一同葬身在望不到尽头的寒冬中。
一步,又一步,汪洋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了,他体力的力量同外面的暴风雪一样狂躁,越是接近风暴中心,接近纯白色的怪物,他的力量也就越是强大,就像找回了真正的自己。汪洋知道自己与这场灾难同根同源,和雪怪一样,他也是寄生在冰雪中的怪物。
体内有按耐不住喷涌的火焰,身上的雪转瞬间都化了,刀身燃烧起熊熊烈火,四周风雪尽散,他来到了风暴中心,正站在庞然大物面前。
火光在跳跃,热量以汪洋为中心辐射,与寒冷在沉默中较量,他向前一步,寒冷就退却一点,他再向前一步,寒冷就瑟缩地逃窜。
雪怪在原地一动不动,它全部的力量都用于制造严寒与汪洋抗衡,火光逼近,技不如人。
汪洋一手持刀,一手抬起雪怪沉重的上颚,寒气喷涌险些把他吹倒,烈火依旧燃烧,汪洋手握燃烧的长刀塞进雪怪嘴里,刺中它胸膛里孤零零的心脏。
结束了。
汪洋从雪怪体内爬出来,倚着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站了很久,注视着风暴渐渐消散,才惊讶地看到稍远处的圆形堡垒,和周围只剩下一地残骸的冰雕。
竟然到了这里,他想。
汪洋将长刀收回刀鞘,一个渺茫的希望出现在心中,朝着堡垒走去,可走到近处才发现,只剩下了半边,内部凹陷的深坑中覆了一层雪,可他仍能感受到被厚厚积雪掩盖的气息。
他跳了下去。
异样的气息更强烈了,好像也带着灼热的能力,可与他的能力并不相像。
他找到墙面上雪砖的暗格,已经被打开了,拨弄掉外层的雪,就看到了里面的冰雕工具,汪烈烈一直很在乎这些东西,汪洋一个个数过,里面少了最尖利的冰刀。
汪烈烈来过这里。
他看着堡垒内部的积雪,心脏在狂跳,右手在颤抖,已经握不住刀了,左手只能更用力的捏住右手,长刀上的火扫了一圈,底部的积雪就尽然消散,却并非是被他的火焰融化,而是被他所吸收,成了火焰的一部分。
堡垒下的冰面平整,空无一物。雪怪的体内没有,这里也没有,连接到外界的地下通道中也是空空荡荡。
汪洋撑着长刀跳上了地面,以堡垒为圆心一寸寸的搜寻,他挥舞长刀,吸走表层虚浮的雪,走过雪怪的尸体外围,仍是一无所获。
他能吸干这里所有的雪吗?
汪洋靠在雪怪身上,体内活跃的能量又在燃烧,背后的雪怪正在飞速逝去,成为他力量的源泉。
但他没有使出分毫的能量,小雪细密的铺满了长刀,天地间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似乎只有与他紧紧依靠的雪怪,是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真实。
寒冷,沉默,毫不动摇,只因风雪而存在,与他一样,也许雪怪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汪洋将长刀插入雪怪鳞片的缝隙,雪怪就肉眼可见的消散了,通过长刀的连接进入他的体内,转化灼热的能量,越来越多,越来越满,填充了他身体的每一处,好像要将他自己燃烧成灰烬,可根源上的冷的。
他径直走了回来,跳下堡垒,蹲坐在内壁边上,长刀立在一旁,他无法释放体内的能量,静默着等待下一场风雪来临,与他内部的能量里应外合,将他埋葬。
也许他会成为一头新生的雪怪,伴随风雪毫无意义的嘶吼,也许只是默默无言的冰雕。
但无论如何,都不必再承担对与错的代价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的雪浅浅铺了一层,吸入了太多能量的他虽然闭着眼睛,却好像感知的到遥远的居住区中的变化,感受的到雪原的另一端角落又有新的雪怪在凝聚。
这些细微的信息通过细小的雪花传进他的脑海,似乎他正在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可一股近在眼前的异样气息打断了这种沉浸,和他来到这里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并且更加复杂。
汪洋睁开眼睛,看到了三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还有一个身穿巨大帽兜斗篷的人,下垂的帽檐被掀开,他看到了汪烈烈的脸,她的神情由震惊转为欣喜,喊出了他的名字:“汪洋哥!”
汪洋没有动,而王烈烈走上前半步又缩了回去,试探着又重复了一遍:“汪洋哥?”
汪洋只是沉沉地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雪花无法为他传递近在眼前的汪烈烈的信息,反而在排斥她的存在,同样排斥站在她身边的三个人。哪怕仅仅肉眼看去,她也不一样了,身上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满是充满和平的安逸味道,而不是属于这片雪原的冰冷沉默。
汪洋回想儿时听过的传统故事,如果来人收取他的灵魂,为什么是三个人类的模样,为什么四周还是茫茫白雪,难道在这里死去,也不能离开苍白的囚笼?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一根金丝悄无声息的连接到他身上,他感受到完全不同的能量,明亮而清澈,他本能的想要吞噬。
挑染了几缕红发的青年突然甩开一直轻轻晃动的铁扇,一股强烈的热浪袭来,吹散了他身上的雪,也吹破了他朦胧的错觉。
汪洋站起来了,他确信现在是现实,而眼前的汪烈烈真实的活着。
“你还活着。“他说。
汪烈烈愣了一下,还是热络地回答:“对,是他们救了我,他们是外面来的人,会灵术,可以解决这里的浊灵灾难,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神。”
她看着汪洋冰冷而漠然的神情,隐藏了月流疏的信息,月流疏把斗篷给了她,所以在碎隙空间中没有和他们一同出现。
汪洋听见灵术与浊灵的词语,习惯性地想辩驳这正是神才能驾驭的力量,碎灵是神的赏赐,而浊灵是神的惩罚,可看着不同寻常的汪烈烈,嗓子内咕哝了一声,反而说道:“你过来,我看看你。”
“保持距离,他身上的浊灵对现在的你太浓了。“游逸曦在她耳边小声提醒,悄悄观察汪洋的模样。
他远比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魁梧,声音流出的年纪应与他们相仿,外表却尽显沧桑,被寒冷磨砺过的模样。
特别是他的脸上,横距了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是那场火灾遗留的痕迹。
汪烈烈站在汪洋面前两步的距离,汪洋看着看见从堡垒缺口处飘下的雪花,还没有接触到汪烈烈的身上,就隔空消融了,好像接触到了看不见的屏障,他隐约感受的到。
她就在他面前,可他却觉得这是永远触碰不到的距离,就像碰不到她身上的雪花一样。
“你变了。“他说。
“对。这里的一切只是浊灵污染,根本没有神存在。他们从外面来净化了我,还可以净化更多人,能结束这里的危机,我们一起回去。“汪烈烈的语气热情高涨,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
汪烈烈还愿意信她。
汪洋的嘴边松动出一丝笑容,他眼前完全陌生的面孔无从反驳,刚才铁扇扇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热浪,吹散了他身上的积雪,也融化了他身体里的寒冰。
于是只剩下一片空洞,任何信息通过感官进入身体,都不再与他堆积的执念强硬的碰撞,只是轻飘飘的落下,碰不出任何波澜。
“我再试试你的能力。“他看向谢去意。
“怎么试?“谢去意握住扇柄,已在暗中调动碎灵。
汪洋从一旁拔出长刀,石制的长刀极薄,被风雪的浊灵同化得透明,几乎就是风雪本身。
长刀碰上谢去意的扇柄,融化出一个缺口,灼热的碎灵顺着刀身传递到刀把,他被烫的松了手。
疑惑、震惊、欣喜、恐惧按捺不住的情绪交替在眼睛里,泄露了汪洋的内心,那张连刀子般的寒风都无法切割出表情的脸,也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
他控制不住去想刚与雪怪搏斗时的自己,体内仿佛有烈火在燃烧,与雪怪的存在达成平衡,而现在,平衡似乎要被打破了,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带汪烈烈走吧。“他收起了长刀。
“还有其他人呢,他们是来结束这里的。“汪烈烈着急地喊道,“你看我能被净化,其他人也可以。”
可汪洋只是摇头,他能杀死几头雪怪,但无法消灭无边无际的雪原,眼前的几个人或许能够带着汪烈烈离开,但怎么和天地间的风雪抗衡?
“小爷管不管,轮不到你说了算。我们到这里,为的就是调查清楚灾难的源头再解决掉。要是舍不得你那点小火苗的能力,就独留你一个人与这里同生共死。”
“你还没有体会过无尽的寒冷,才会说出这种无边自信的话。”
可谢去意没有理他,手中的扇子转了一圈,看向汪烈烈说:“走吧,还是你舍不得他?”
汪烈烈从汪洋身边退了回来,退到他们身边。
“汪洋哥,我带他们回去,你想怎样就怎样,但不要阻碍我们。”
汪烈烈离开了他,他又只剩下一片冰雪融化后的茫茫空洞,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来思考,值得他继续坚持下去,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还没有降下风雪吞噬他们,就让他们去吧。
一切自有定夺。
“我和你们回去。“他将长刀插回身后的刀鞘,“告诉其他人是你们杀死了雪怪,救下我,人们就会信任你们,至少是信任你们的能力。“汪洋说,声调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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