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浊灵代价

红灯先亮了。

尖锐的警报声在办公室内环绕立体播放，刘明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心脏突突地跳动，好像要跃出胸膛。

缓了一会，强大的意志力才控制疲倦的四肢带着他爬出松软的沙发，摇摇晃晃地走到显示屏前一看，数个指标已经亮了红灯，应该由赵海拿着的那块监视屏画面已是一片漆黑，而标记他本人位置的圆点，也成了灰色的问号。

机箱里的风扇吹出嗡嗡声响，系统正在高功率自动运行分析刚才发生了什么，刘明胡乱按上开关，警报声熄灭，分析结果也停止了转圈，一串串异常的数据也呈现在屏幕上。

刘明匆匆扫视一眼，值得他特别注意的只有两条，一是赵海的浊灵使用量远超他个人承受限度，二是浊化区一处区域的浊灵监测值几乎为零。

他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打开卫星地图去看，雪原浊化区靠近边界的地方果真出现了一处空缺，不再是无法监测的混沌状态。

出大事了。

刘明感到寒气自背后升起，甚至有些站不稳，那三个人什么来头，赵海又搞了些什么？

这样的突变不可能不被灵术区碎灵研究学院的那些人发现，很快就会有大批人来这里进行调查了，这片区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培养，只能尽快收割，越快越好。

刘明立刻发送紧急消息向他的领导汇报突发情况，等待下一步指示。

而数据上显示传送介质最后一次使用就在不久前，赵海很有可能回来了，他要去找他，他步伐匆匆地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梯。

走下几乎没有光亮的楼梯，迈出二层小楼的门口，初冬的寒风吹在脸上，刘明振奋了精神。

小镇的天气没变，刘明的心情可不像刚回来时那般晴朗。目光所见皆是废弃的景象，街上没有行人，沿街的小店紧闭卷帘门，早年贴上门上的广告也都蜷曲褪色，掉在地上，和从初秋开始堆积的枯叶一起被风驱赶，在地上翻滚。

浊化区外围的浊灵浓度也比正常地区低很多，不适合普通人类居住，早在浊化区被封锁时就没有了居民，早年曾有流浪或探险的人来到，又因为浊灵的影响而离开，这里几乎是座空城了。

刘明无需避开他人耳目，小跑着来到传送节点所在的地方，竟有些瑟瑟发抖，这里的气温让他都感到寒冷，他跳过灌木丛，却脚下一滑，险些摔到地上，土地上赫然结了冰。

他看见了几乎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赵海，除了他的头发，还略略剩下一些残余的灰黄色，但仅仅是他走来带动的微风，

刘明伸手想要碰他，却被寒气刺痛了皮肤，不得不动用体内的浊灵才能接触，又小心翼翼的将赵海背在身上，生怕自己也成了冰做的人。

他踉跄了一下，赵海的头发全碎了，散落在他的脖颈处，成了冰渣。

一路将赵海背上了楼，背进了办公室放到沙发上，已是精疲力竭，赵海自身在不停的向外泄露浊灵，造成压迫。

不过这样，似乎让他的皮肤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刘明把空调的温度打到最高，又使出他能坐到的各种取暖措施与赵海泄露的浊灵对抗，却迟迟不见他睁开眼睛。

太阳渐渐西沉，他终于醒了。

单薄的眼皮下盖住的是青灰色的眼白，黑色的部分只剩下瞳孔的大小，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眼睛中流出来，又是具象化的浊灵。

“还认得我吗？“刘明凑到赵海跟前，伸手擦掉他眼中流出的浊灵，同样刺骨的冷。

赵海艰难地点点头，半坐起来，抬起手指了指刘明手中冒着热气的水。

刘明递过杯子，他接过杯子放在嘴边，热水粘在他的接近黑色的嘴唇上就结了冰，就这样放了一会，他可以开口说话了。

“差点没命了……”

刘明同情地看着他：“看得出来，但现在最好是挑重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系统没有留存最后的记录。”

体力也支撑不了赵海长篇大论，他言简意赅的概括了自己有多倒霉，碰上谢去意后发生了什么。

他在最后一刻跳进传送介质，才逃出生天。

“浊灵能用，也不能这么用啊，咱们就是上班，你也不用这么玩命吧。“刘明本想开个玩笑。

赵海却摇头，抖落了表层的皮肤：“我哪能是主动想玩命，本来想尽可能的多动用点浊灵，把那个叫谢去意的拖住，趁机逃跑就是了，但是吸收到了一个节点浊灵开始主动涌入体内，我只觉得力量在膨胀，无休无止的增加，没有觉得疲倦。”

“背水一战哪顾及的了那么多，我也没多想，竟然就吸收空了一片区域的浊灵，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做到的，我做浊灵适配测试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高的分数。”

“要不是最后的爆发，现在还躺在雪地里的，不是那个人，就该是我了……”

说到这赵海好像又恢复了力气，激动的想从沙发上起来，被刘明按了回去，仿佛按在冰冻的铁块上。

他迅速缩回了手，自己体内也有浊灵，竟也会被他的浊灵伤到。

刘明的背后出了一层冷汗，表情也有些僵硬。

“人的潜力是无限，但也不至于……这样。”

他都不忍去看赵海的模样，他的头发全都碎掉了，过小的黑眼珠浑浊的像是死鱼，中心却闪烁寒光，裸露的皮肤皆是非人的灰白色，布满凹凸不平的褶皱，在空调的热风下不断冒着寒气。

“你的样子。”

他还没有给赵海找一面镜子。

“来，再喝点。“刘明再次把盛着热水的杯子递过去。

赵海的手碰上杯子，水瞬间转凉，等他递到自己嘴边，水面上已经飘了层薄冰，但他还是喝下去了，甚至皱了眉头：“好烫。”

看着这一幕的刘明又惊出一身冷汗，再次上上下下观察了一翻赵海的模样，他忽然切实感受到面前的熟人可能和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

这就是使用浊灵力量的代价吗？要是自己使用的量越积攒越多，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但他如常的接过杯子说道：“还需要再给我说。”

赵海摆摆手：“不用了，放凉点再给我吧，太烫了。”

刘明故意忽略他的话，继续询问正事：“谢去意呢，你最后这一下，他应该是死透了吧。”

没想到得到是赵海的否认，他摇头：“不能确定，他最后灵术爆发的力量，不亚于我聚集的浊灵，没准能在自身同化的碎灵保护下活下来。”

“那就假设他这么命大，也该没有战斗力了。他们几个中间只有这个叫谢去意的能用火，如果谢去意不行了，他那些队友只是时间问题。”

“不提他伤情怎样，他们用灵术的都需要同化碎灵，可不像我们用浊化区的随取随用，况且浊化区根本没有自由碎灵，放心吧。”

赵海还是充满疑虑，努力回想跳入传送介质前最后的画面，依然是摇头，但不扫兴还是说：“希望这样。”

“汪洋怎么样？”

“又和汪烈烈和好了，带着谢去意他们去了居住区，谢去意单独行动，才和我碰上。“赵海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冷气，“那天汪烈烈刚说完神你就跟上了，看她那副表情，就该借神的意志弄她，只可惜汪洋在冰天雪地这么久，还这副德行。你该下死手的。”

刘明装作万分痛心地摇头：“我当时觉得没必要做得太绝，都最后关头了不必对汪洋产生太大刺激，反正汪烈烈这么多年也没有劝动汪洋。还是高估这种懦弱的墙头草了，谁强他信谁。”

“是啊。“赵海又长叹出一口饱含浊灵的白气。

门被推开了。

“该收割了。“面色比往日更加铁青的男人推门而入，看到躺在沙发上的赵海，就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吸收掉他体内多余的浊灵。

赵海的肤色没有恢复，但总算是不再向外散发寒气了。

“时间够久了，我刚从浊化区回来，已经和汪洋见过面。这么多年培养的成果就完全成型，可以采摘了。”

怪不得这么晚才回来，原来是已经有了行动。刘明默默思考领导话中助燃剂是什么意思，忽然注意到刚才系统的通知显示在居住区附近又诞生了一头雪怪，就被下达了命令。

“刘明，带上这个，和我一起去。”

领导从有些褶皱的手提纸袋中拿出一个乌黑的木盒，打开喷金的锁扣，取出一把漆黑光滑的木制短刀，被领导握在手里，竟然在木纹处缓缓流出乳白色的具象化浊灵，吐出团团白气。

刘明接过短刀，体内储存的浊灵立刻转变为兴奋状态，但还不足以和领导一样溢出，只感受到力量在体内流动。

这是一把经过浊灵淬炼的木刀，光滑如玉。对着在灯光看，能看到具象化的浊灵在黑色的表皮下缓缓流动。

“试一试。“领导说。

刘明环视一周，对准了已经有点损坏的办公椅，寒气自刀尖射出，办公椅顷刻冻成一地碎块。

“按正常的使用损耗上报。”

“是。“刘明默默记下。

想必是上头又有新技术突破了，刘明摸着手中的新产品，向领导道谢，双手不住的抚摸木刀跃跃欲试，这又是生长在碎灵遗址附近的木材，本就被碎灵同化，又附着上了浊灵，更加趁手。

但办公室内除了赵海正在坐在被冻坏的沙发，没有其他合适的练习靶子了，只能作罢。

又是一段简单的交谈，领导先一步离开了，看着领导离开的背影，刘明从恍然意识到，领导的乌黑头发在培养雪原浊化的几年间不知不觉竟然成了灰白，平日里只觉得他冷脸，可认真了看，才意识到他的皮肤也是异于常人的白。

难道在浊灵适配测试中得分更高的人，也逃不过被浊灵污染影响？

有五六年了，是啊，时间够久了。刘明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火光冲天的夜晚，他惊喜的发现了最佳人选。又不禁有些怅然，不论如何，这场接近七年的伟大事业，要有一个结尾了。

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在几乎没有其他居民的小镇显得异常突兀，刘明拉上窗帘，转过身来时赵海已经从在沙发上完全坐起来。

他的身体不再散发寒气，遥遥晃晃的走到电脑前，看着黑屏中自己的模样。

随后一拳打到显示屏上，半边的拳头碎成飘荡的雪花，又凝聚回他身上，他痛苦的捂住脸。

显示器掉在地毯上，屏幕上结了一层碎裂的冰霜。

刘明连忙走上前安慰他：“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现在已经联系上了总部，等处理完这些会派车来接你，再……”

赵海抬起头，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异样的陌生从心底升起，刘明不自觉的退后了半步。

“……”

“我先去了，天都黑了，原地点的传送介质又被毁了，还要在远很多的地方赶过去找谢去意，好好休息！“刘明生硬的岔开话题。

退后了几步，跳出了房间，目视着赵海黑洞洞的眼，关上了房门。

他的心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