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局部净土

再醒来，竟看见了澄澈的蓝天，阳光自上方洒落，落在他脸上，竟然有些温暖。

谢去意恍惚以为自己在碎隙空间，但依然充满凉意的空气否认了他的想法，四周也尽是泥泞的土地。

可天空为什么如此清澈？

谢去意贪婪地呼吸，吸纳四周的碎灵，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

碎灵虽然稀薄，捕捉进身体却没了令人烦恼的阻碍，谢去意看着湛蓝的天空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个人最后的殊死一搏吸走了附近的大多数浊灵，远处的浊灵还没有扩散过来，这里成了临时的净土。

竟然还活着，谢去意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后怕，低估他了，差点死在这里。

这些浊化区的培养人，竟然真的能够运用碎灵，用出浊术，不仅如此，还能在片刻间能调动如此巨量的浊灵，这些年的积累，的确不可估量。

他吃力地坐起身，幕后黑手已经不见踪影，传送介质的节点也被巨大的能量摧毁，目光所能看到的范围内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地，全无收获。

以谢去意为中心的圆形区域内清空出一片干净的天地，他身边的雪全化了，露出冰封多年的泥土，粘在谢去意的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与浊化区相交的边界地方仍有一层薄冰。

再向远看去，依旧是一片混沌，他出神地看了很久，似乎一直盯着，飘荡的浊灵就会畏惧他的目光，把所见所闻全盘托出。

铁扇掉在不远处，谢去意顾不得地上全是潮湿的泥土，爬过去捡起铁扇，武器握在手里，谢去意就拥有力量。

体内的碎灵储备完全用空了，现有的体力和四周稀薄的碎灵也不足以让他再次使用灵术，但附近的泥土太过粘腻，谢去意不愿再次躺下，拿着铁扇坐在原地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有些暗沉，他望见了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逐渐清晰，又骤然熄灭，一个人来了，此时他最不想见的人。

汪洋站在混沌与清澈的交界线，感受到体内的力量被瞬间抽离，深红的长刀褪去颜色，余温迅速消散，自己竟有些站不稳了。

踩碎脚下的薄冰，露出坚硬结实的冻土，长刀插进土里，翘起一小块，汪洋捡起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究竟有多久没见过泥土的颜色了？

他来不及细想，看着不远处的谢去意，快步向他走去。

谢去意紧握铁扇，手指按上机关，盯着汪洋拖着长刀一步步前进。刀尖逐渐没入泥土，在表层的泥水中丝滑穿行。

汪洋走到谢去意身边，踩踏的泥水溅到谢去意裤子上，抬起长刀，刀尖流下的泥水又滴到他身上。

“离小爷远点。”

汪洋一动不动，环视周围平坦的棕色泥土，四下张望却找不到神庙遗址的踪影，直到顺着谢去意身边震荡的雪浪形状，看见他身边泥水中漂浮的灰色粉末。

神啊……

汪洋没有勇气相信眼睛告诉他的一切，长刀横在谢去意面前：“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谢去意毫不畏惧地看他，想到自己独自行动前说的话，嘴唇流露嘲弄的笑意，弄得汪洋皱了眉头，更向前一步，圆弧的缺口像是半轮弯月，刀尖闪闪发光：“告诉我，你们来这里目的究竟是什么。”

谢去意还是没有力气，长刀的距离也让铁扇里的短剑毫无作用，如果这时汪洋想杀他轻而易举，但他无所谓地说：“来帮助你们解决浊灵污染，如你所见，小爷刚刚和幕后黑手打了一场，这里的雪化了。”

“什么幕后黑手？“汪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培养这片浊化区的幕后黑手，他动用了周围的浊灵来攻击我，浊灵都被他消耗了，浊灵凝聚的雪也就没了，这是常识。”

“人在哪。”

“跑了。”

“跑了？”

“对。”

“你为什么还活着？”

“小爷比他更强。”

汪洋不再问了，刀没有放下，千百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停不下确定的答案。

“明智点，眼见为实，这片区域的雪化了，正是证明小爷可以解决这场雪灾，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汪洋看着他，长刀指在他的脖颈前。汪洋要把抉择的权利交给神，由神决定是否处决面前的人。

他的意念想驱使最猛烈的火焰，将这个突然闯入这里的人烧得就像从未出现，长刀却连颜色都没改变，只在冷空气中吹出一缕白烟。

“哈。“谢去意笑了，“你的能力来自浊灵，当然用不了火焰，但小爷还可以。”

为了证明自己，谢去意的指尖冒出了比打火机的火苗还要小的火焰。

汪洋看见小小的火焰紧绷的表情被逼出一个冷峻的笑，空洞的眼神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手中的长刀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神啊。“他长叹。

一天内发生的事情比他在雪原中度过的十年还要复杂，谁能告诉他怎么办好？

没有神可以下跪后祈求答案了。

长刀脱手掉下，汪洋捡起来插入刀鞘，他不想杀谢去意了，留着这个人，他就不用独自背负，又问：“见不到你说的幕后黑手，让我怎么信你。要是忤逆了神，会招来更大的惩罚。”

“惩罚？小爷给你们开了一条通天路。“谢去意的手从平行于地面指向天上，“除了你理解的刑满释放，还有越狱，或者，你没有胆量离开？”

“你的神躺在那里。“谢去意又指向烂泥地里的一地碎末，最大的碎块不过指甲大小，“就看看这样的神能不能惩罚你吧。”

汪洋又盯着谢去意看，似乎这样就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盯得谢去意想对汪洋说干脆捅死他算了。

可汪洋走了，放任谢去意坐在泥地里，他到了纯净与混沌的边界处，又拔出长刀对着空气比划，无论多么努力调动力量，都觉得体内空空如也，只能让刀柄的温度微微上升，只有走到这片净土的边界外，才能感受到体内有力量涌动，手中的刀又轻松燃烧出火焰，反复试了几次，才默默离开。

谢去意坐在原地，看到汪洋渐渐远去，才缓缓松开因为握住铁扇而紧张僵硬的手，终于放松下来，等着他的同伴来找他。

但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都担心是不是景知州和游逸曦遇到了雪怪，牺牲在寒风中了。

平躺在泥地里，缓慢释放的灼热碎灵烤干了身下的土地，与狭小的纯净天空面对面，星光清晰的闪烁，看不见月亮。

月亮落在了浊化区的混沌中，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后越来越近，谢去意才忽地醒悟，是手电筒的光芒，他们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景知州一手握旧枝支撑屏障，一手拿着望远镜遥望：“看到他了，在地上坐着，那片区域没有浊灵。”

“还活着就行。“游逸曦拿着强光手电筒，还剩下两格的电量。

汪烈烈兴致勃勃地点起脚尖遥遥地望去：“雪，化了？那边是土地！”

她冲了过去，即使体内清除了浊灵，多年在雪地间行走的肌肉记忆也不会消失，游逸曦和景知州踉踉跄跄地跟上，不断喊着慢点，慢点。

他们走进积雪融化的范围，谢去意同化的碎灵一直漂浮在交界处的空中，隔离了外部的浊灵向内扩散。

汪烈烈深吸一口清爽的冷空气：“土地，空气。好清澈......”

“浊灵完全没有了。“游逸曦也仰头看着星光点点的天空，在浊化区里封闭了不到两天，再看到没有浊灵遮蔽的天空也满怀感慨。

不远处的谢去意对着他们挥动扇子，却没有火红色的碎灵洒落。

“这么慢干什么去了？”

“等幸运的你能不能自己回来。“走到谢去意身边游逸曦调低了手电的挡位，换成柔和的光。

“找你也没有定位，虽然是久了点，也情有可原？"景知州在他身边蹲下，这种泥地他可不想坐着，"走过来也不近呢。"

“少找这些理由。你连感受小爷碎灵的能力都没有？“谢去意习惯性的想扇出碎灵，却只扇动了寒风。

可景知州也下意识躲了一下，双方默契的谁也没笑谁。

“在你走之后不久，居住区附近又诞生了一头雪怪，产生的风暴不亚于我们碰上的那头。等雪怪被解决，在空中能捕捉到的就只剩下来自雪怪的浊灵了，来你这边才找了很久。“景知州正色道。

“又出现一头雪怪？幕后黑手又要收割了。在哪里爆发的，带小爷去看。“谢去意想站起来，却觉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

直接把体能的碎灵储备用到一点不剩，对谁都是极大的消耗。

“你还是坐下吧，急什么。“游逸曦牵出金丝拉着他坐了回去，“雪怪是局部浊灵浓度突然急速提高生成的，应该就是人为控制，你还没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浊灵处理的这么干净，你发现了净化技术？”

“幕后黑手为了从小爷手里逃跑把这附近的浊灵全都用了。”

“直接用的？爆发力这么强，一瞬间都清空了？“游逸曦问。

谢去意回想交战前最后的时刻，自己越追越近，然后浊灵突然的爆发，谨慎地做出了判断：“有蓄力的过程，不是同化，对于同化太快了，不可能一瞬间同化这片区域所有的浊灵。”

“浊灵的同化本来就很快。“游逸曦想了想，“和你调用全部碎灵储备比呢。”

“不能比较。”

“用出的是什么能力？“景知州握着旧枝在空中轻点，尝试捕捉残余的碎灵。

谢去意面色凝重了，交战的过程一闪而过，他终于确定了答案：“没有同化的过程，随取随用，他的浊术是这里的风雪本身。”

“好新奇。“过了一会，游逸曦才给出一个干巴巴的评价。

推理到了这步，一切都很清晰了，培养浊化区的人有直接使用浊灵的能力，这些巨大的浊化区，就是外置的浊灵储备，如此庞大。

“真想活捉一个联系上看看怎么回事，幕后黑手怎么跑了，就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她又说。

谢去意摇头，颇为不满地看她：“小爷的命还留着不是靠托梦告诉你们情报，不错了。”

“这样看来那天袭击我们的人，也是完全用的浊灵了。”

“汪洋来过？“景知州终于用旧枝聚拢了一些残存在空气中的浊灵，上面标记有属于一个人相同的特质。

“对。“谢去意想起来自己忘了说这事。

“你不早说。“游逸曦看他。

“小爷现在说，耽误任何事了？“谢去意拿起挂满泥土的铁扇指着游逸曦，游逸曦也凝聚出金丝。

“在乎点正事吧！“景知州无耐得直摇头，连忙打断势头又起的纷争：“他来干什么？”

谢去意简述了一遍他和汪洋对峙的经过，讲到激动处，握着铁扇砸向地面，激起飞溅的泥点，逼得游逸曦和景知州连退几步。

“他对摆在面前的事实视而不见，愚蠢，无可救药。”

“说的对！“一直静坐在一旁仰望星空的汪烈烈突然大喝了一声，“都看到天空了，他没有任何不信的理由，我要回去找他！”

“别急，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现在去找也不知道他在哪。“景知州连忙道，“现在是黑夜。”

“不行，汪洋哥的性格如果还信神，会出大事，我们必须去找他。“汪烈烈急切道。

“去找他。“谢去意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幕后黑手没耐心等你们慢慢商量。”

“你回碎隙空间，要去也是我们去。“游逸曦的金丝已经连接到谢去意身上，被他用手势阻拦。

“又来？在神木林里让小爷回去损失了郁奈尔。”

“首先，你在也不一定不损失，其次，你现在的状态和神木林时不一样，过往案例没有参考价值。”

“没有小爷你们能在浊化区里行动？小爷在碎隙空间恢复一会，和你们一起。”

景知州拿着旧枝指了指净土的边缘：“在那里残余了很多你的碎灵，我捕捉一些足够了，碎灵储备完全用空的恢复没有这么快，我很有经验。”

“你的碎灵捕捉——”

“先去碎隙空间休息吧！“景知州提高音量打断他，“汪洋刚和你起了冲突，现在你去见他，再激起逆反心理，如果你不在，我们或许借汪烈烈的面子，还能对我们手下留情一些？”

“如果我们需要月流疏，你和它一起出来，如何？”

谢去意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