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谁显灵了
最后一点光亮随着汪洋关上门时收束到门外,汪烈烈瞪着他离开的地方努力睁大双眼,咸腥味在嘴中蔓延,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迟来的痛感拽着她免于落入昏睡。
很久没有闻到这个气味了,有十年之久,但记忆中的味道尚未变得模糊。
小时候的汪烈烈同样淘气,有不服管教的好奇心。
祭天仪式的准备工作如此神圣,不是小孩子可以参与的活动,将一个人活生生的烧死,就能抹除一切罪恶,审判燃烧出圣洁的光辉将普照所有善良的人,为存活在世上的人带来幸福与安宁。
受审的人在前一夜会锁在一间漆黑的屋中,点燃某种植物叶片磨成的粉末与灯油的混合物,大人们说那间屋子叫回望室,燃烧的粉末能让人回望一生的罪恶,心甘情愿接受审判,走向死亡。
小小的汪烈烈拉开了回望室的门,想亲自试一试这间屋子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她没有看见过往的罪恶,只是做了很多梦,掺杂着现实和虚幻。
被大人救出来后接受的不是烈火的审判,言语上的批判只需稍作忍受,汪烈烈一直等到父母从遥远的城中回来,告诉他们自己的伟大发现。
“回望室根本没有那么神奇!”
父母赞同了她的说法,并告诉她那只是因为那种植物有致幻效果,答应她再等一等,会带她去村子外的世界。
“为什么,这里不好吗?有那么大的湖。”
父母笑着说很好,但又告诉汪烈烈还有更大的湖,有望不到边际的海,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汪烈烈一直期盼着,直到漫天大雪封住了通往外界的路,她的世界也局限在了更小,更简单的范围。
回望室已经在冲天的烈火中付之一炬,致敬烈火的审判似乎也一同消失,现在汪烈烈又闻到了藏在记忆中的味道,回想起父母没有兑现的承诺。
空荡荡的房间中没有人看得见汪烈烈流泪的眼和溢出鲜血的嘴,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自己知道自己的渴望。
角落里的绿火燃烧跳跃,变化的火苗竟和过去生活中的剪影如此相似。
这是幻觉!
汪烈烈又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扭动身体在地上挪动,腿上的伤口撕开,刺激大脑夺回更多清明,汪洋将她锁在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摔下了床,重重砸到地上,却正和了她的心意,身体扭动着带动捆在背后的手对着记忆中的位置摩擦,尖锐的边缘先划破了手,但帮她确定了位置,很快,束缚双手的绳子就被切开了。
继续在绿火模糊不清的光线中摸索,从床底下拉出谁也不知道的备用工具箱,里面是她做冰雕用的全部工具,外壳则用雪怪锋利的鳞片做了一朵花为装饰,在浊灵火焰的绿光下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呈现处幽深的黑色,一点点渗透白色的浊灵冰花。
打开箱子拿出尖锐的冰刀,顺利切开了捆在脚上的绳子,拿出平时用于分离冰块的冰锤,对准了门。
屋外吵吵嚷嚷,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雪怪骨架累成的高台上,注视着他们的勇士,根据汪洋的指挥将雪怪巨大的长骨搭成台子,七八分像汪烈烈记忆中的模样。
那是处刑架,如果没有逃出来明天就会将她献祭给神明的处刑架,汪烈烈看着在寒风中摇晃的巨物,像极了没有皮的雪怪。
死掉的怪物依然可以吃人,她想。
没有人注意到汪烈烈,她弯着腰前进,走走停停避人耳目,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找到一间房门紧锁的屋子前,砸碎了锁。
扑面而来的浓郁致幻剂的气味呛得汪烈烈连连咳嗽,她连忙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掩住口鼻。
“汪烈烈?“景知州的声音从房间里的黑暗中传来,很是惊讶。
“是我,你竟然还醒着!我进去了。“汪烈烈的吃惊不比景知州少。
汪烈烈走进屋内,切开捆在景知州的绳索,被浊灵附着的绳索也抵不住锋利的刀刃。
景知州活动酸痛的身体,没了绳索的束缚,终于能调动体内的碎灵存储,汪烈烈把旧枝递给了他。
“从哪找到的?”
“汪洋走出门时掉在门口了,他没发现。能起来吗,带上游逸曦快跟我走,我们逃出去,现在汪洋在指挥其他人搭建处刑架,还没有注意到我逃出来。“汪烈烈焦急道,绕到雪怪巨骨的另一边切断了捆住游逸曦的绳索,“快走,不然,明天就会让我们吊在架子上被火烤了。”
“这么残暴?“景知州苦笑,竭力调动体内剩余的碎灵,依然不足以突破四周浊灵的压制回到碎隙空间。
“你被草药熏傻了吗,我没有开玩笑,快点走,再被抓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汪烈烈见景知州坐在原地不动,急了一把拉起景知州。
“没有。“景知州连忙否认,将回到碎隙空间的想法搁置到一旁,“逸曦,逸曦。”
“嗯……“游逸曦动了动,睁开眼睛,景知州和汪烈烈背对着门,她看见他们身后,勉强说道:“来了……”
屋内忽然暗了,天光被汪洋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后,光明又被火焰点亮。
“审判提前。“他说,“你拿走旧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逃出来了。”
汪洋身后,还有更多人。
“太不巧了,多谢你让我补了会觉。“游逸曦指尖牵出细线,锚定汪洋,却惊讶的发现她没有办法控制汪洋。
汪洋抬起长刀,火焰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他身后所有人冷峻的面庞。
“你没有能力抗拒神。“长刀斩断丝线,锈色迅速蔓延,游逸曦在浊灵到达指尖前主动断掉了丝线。
他的体内的浊灵又变强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强大了数倍?
“汪洋……“汪烈烈挡在游逸曦和景知州面前,直视着她多年看作亲人的汪洋。
“动手吧,就在这里。“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汪洋身后的人群走上前,停在汪洋身后,指挥他们的勇士,“就在这里审判,用神赐的力量现在审判,我们的未来在此一举了。”
汪洋没有带遮盖疤痕的面罩,盘踞面部的伤疤像死神的镰刀,随着汪洋的笑意扭曲起来。
十年了,他终于可以了结这一切了。
“汪烈烈!“一声大喊打破死亡前的等待,锋利的雪怪鳞片擦过老人的耳畔,蹭过汪洋的肩头,击中了房屋薄冰镶嵌的窗户。
“走后门!你们跟上。“游逸曦从地上一跃而起,拉上景知州的衣角,拽着他跳出窗户,汪烈烈紧随其后。
游逸曦一只手牵出丝线,眨眼间切碎了墙面,雪怪尸骨搭建的架子房屋在身后轰然倒塌,挡在他们和汪洋间,游逸曦转过身对着他们抛下一张丝线编制的细网,拉着景知州和汪烈烈向居住区边界狂奔。
可她迈不动步子了,跪倒在雪地里,景知州和汪烈烈也同样寸步难行,铺天盖地的浊灵压迫像海面突然掀起的巨浪,将他们三人压在浓郁的浊灵海洋之中。
景知州陷在雪堆里,天地一片灰暗,似乎有一座雪山正在朝他们而来,山顶上还有一个信号塔。
致幻草药的效果还没有消失?景知州觉得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他很快就看清了,雪山是拔地而起的巨大雪浪,山上的信号塔,则是一个手握寒冰长戟的人。
初次见面的人几乎和昏暗日光下的无尽白雪一样颜色,好像他就是风雪本身,他握着长戟挥向他们躺着的地方。
“看清楚,神这样使用力量。”
分明是人声的话语,经过浊灵的层层传播与扩大,听进耳中真像是神明威严的怒吼。
无数锋利的雪花自长戟尖端凭空诞生,像离弦的箭,射向他们。
景知州拼劲全力抬起抓着旧枝的手,来自碎灵遗址的树木枝干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木棍一样,唤不出一丁点碎灵,用不出丝毫灵术。
景知州闭上眼,等待死亡到来。
却听见打翻一柜子瓷器的脆响,落了一身温热的雨,睁开眼睛看到停留在空中还没有消散的"破"字,和护在他们几个人身边熊熊燃烧的火焰。
景知州看见了动作还停留在最后一笔画的宋书行,还有在他身边几乎燃烧成一团火焰的王昊生。
就算是圣诞老人突然出现搭着驯鹿车把他们都救走,景知州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了。
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神木林的宋书行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还救了他们的命?
“快起来,雪浪上的人很棘手。“宋书行又接连写出好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抵挡住源源不断的攻击。
“我还以为是谢去意突然显灵了。“游逸曦被景知州扶起来,有气无力地说。
景知州勉强笑了笑,扶着游逸曦,拽着汪烈烈,躲在宋书行身后,宋书行并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和他们在进行模拟训练一样下达了命令。
“在这里没有胜算,向后退,引他到你们清出来的地方。“宋书行护着他们且战且退,王昊生留在原地,从自身燃烧的火焰中抽出了一把完全由跳动的火构筑的斧子,面色苍白的人从雪浪顶上缓缓下降,举着寒冰长戟和和他兵刃相见。
雪浪降到地上,变化身形,目光所见的地方眨眼间出现了数十头雪怪,对着身体里充满碎灵的人类怒吼出凛冽的寒风。
“真是省时省力的繁殖方式,我猜它们饿了。“游逸曦看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雪怪,干笑道,她体内仍有碎灵储备,可以和这些雪怪做最后的抵抗。
“难以置信。“宋书行喃喃道,他在灵术区潜心研究了那么久,本以为自己已经是站在研究前端的人了,远在他不了解的这里,竟然如此风云变化,人类使用浊灵?驱动原生生物?浊化区还有人类长期生存?来到这里不过短短半天,一切都在颠覆他的认知,他必须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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