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有前途

游逸曦放下笔，从头到尾将卷子看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按照要求将试卷反扣在桌面上，她起身离开。

一级一级走下阶梯教室，拿走放在讲台上的手机，拉开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出了门，又将门轻轻关上。

其他教室也陆续走出提前交卷的学生，狭长的走廊渐渐拥挤，游逸曦走到隔壁教室门口，借门上的玻璃向内张望了几眼，先行离开。

推开教学楼的门，扑面而来的是冬日干冷的风，游逸曦拽了拽帽檐拉紧了围巾，快步跟随人流涌向食堂散发着暖光的入口。

拨开厚重的保温帘，呼吸间终于不再产生白气，可封闭的室内人群乱糟糟，交织的谈话声好像一张巨大的网，拉扯着每个人与这片空间紧密连接，似乎再向前一步，就要与他人融为一体。

游逸曦迟疑了。

她感到巨大的斥力，要将她推出这片场域之外，眼前是一面过于喧嚣的立体画，容不得她再插足。

于是她转身离开了一楼，来到室外沿着墙体的楼梯走上二楼的开放露台，趴在栏杆上俯视形形色色的人。

直到熟悉的人也从教学楼里出来，疾步走向食堂，感受到来自天空的目光仅仅追随在身上，抬起头看到露台上的游逸曦，对她招手示意，比了个数字，那是她们约定的简明信息。

游逸曦心神领会，走回了二楼的食堂内部，人群已经稀疏了，有了她容身的位置。

几年的时间内窗口轮番变换，快餐渐渐取代了哪怕是大锅饭反复炒的菜，自选菜弯折的长龙终于只剩下末尾的几个人，游逸曦点起脚粗略扫过一眼，两排盘子中几乎没有绿色的菜，转身来到她的舍友许月满指定的窗口，帮她提前点上习惯的组合，又在原地环视了一圈食堂，也在面前的窗口为自己点了同样的。

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找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放下，舍友还没有来，看着滚烫的面也无法立刻食用，游逸曦又拿起手机搜索和雪原浊化区有关的新闻，距离他们离开那里已经有十天了。

大数据显然已经明确她最近的兴趣，几条推送根据兴趣推算已经由高到低的排列在手机屏幕上，游逸曦大致扫了一眼各个标题，看来全都要过目了。

点开第一条新时代的奏章，宋书行的照片赫然占据了半块手机屏幕，他冷静而专注的目光透过电子信号注视着她，看起来在神木林长久驻扎经过野外的磨练苍老了不少，游逸曦用大拇指挡住他的脸，快速划过，阅读下面的文字。

不出所料，最开头的话语就应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想，宋书行果真揽下了所有的成果，将最后一刻发生的事详细汇报给了记者，他们几个辛苦奔波几天的人被抹去姓名，成了被天降神兵拯救了一员。

虽然并不想暴露在公众视野，但努力的成果全都被人抢了，还是有些不快，谢去意就这件事在他们沟通用的群聊中批判了几十条消息，游逸曦一条没看。

宋书行向上提交的申请被飞速审批通过，他再次作为浊化区消失事件的领头人开始调查研究工作，据说收获颇丰，已经起草了数篇报告等待发表。

文章的末尾还对湖底探测出的洞穴进行了大肆渲染，列举出在岸上研究出疑似原初遗址的多条证据，并猜测浊灵溢出又消失的现象可能和洞内特殊结构触发的机制有关，等待专业设备转移到位后进行下一步调查。

下面一篇是对浊化域幸存者的报道，如景知州所愿，临近的平位B域政府同灵术域的协商结果是将幸存者安排进隔离带居住，废弃六年的小镇将再度运转，由平位B域和灵术域共同进行技术设施的检修和建设，定期运输物资和进行观察。

这到是个好消息，接下来的几条信息无非是上文的赘述，游逸曦扫视一眼就飞快划过，全无兴趣，一边用筷子搅了搅眼前的面，帮助面汤与空气进行热交换。

却突然看到一条信息，坐直了身体。

特别报道！游走法律边缘的夫妻，六年寻女双向奔赴。

她连忙点进去细细阅读，恍然大悟。

在隔离带汪烈烈就碰上她的父母，天意只是其中最后的天随人愿，原来汪烈烈的父母多年来一直定居在平位B域的边界，摸通了进入隔离带的路，时常绕着浊化区巨大的屏障搜寻，期待能发现他们从中逃出来的女儿。

故事本身足够感人美满，但汪烈烈父母的行为危害了公共安全，潜入隔离带并接近浊化区边界极有可能遭到浊灵污染并带回平位域污染更多人，他们同样受到了批评教育，并得到了处罚结果，要么按照法规拘留所蹲完累计的天数，或者进入隔离带和他们的女儿一起生活。

很显然，他们选择了后者。

游逸曦立刻将这篇文章也转进他们的群里，分离时没有汪烈烈的联系方式，作为冰天雪地经历的省略号隐含的内容，有条相关的消息可是非常不容易。

“和谁有了小群？”

游逸曦惊得一秒熄灭了屏幕，无需回头，她就知道是许月满站在了身后。

“偷看别人屏幕，什么素质。“她半真半假地怒道。

许月满从她身后绕出，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拨弄面条，油光点点的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勾动因考试的消耗而饥肠辘辘的胃。

“钱转给你了，只是路过瞥了一眼，感觉怎么样？”

“挺香的。”

许月满明显无语了一瞬，接着笑了：“我问的考试。”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还你为你关心你的饮食品味，昨天几乎没睡把重点背了，就那样呗。“游逸曦随意地说道，过去的卷子哪有眼前的食物值得关心。

虽然相较于平位区的大学专业课清朝的PPT和上古时期的知识，碎灵研究学院的内容相当前沿，学院的教师和管理层中的大多数人，就是驭灵者中顶尖的人才，除了每学期的框架调整外，每月都会有最新发现的精选小册子下发，作为即使的知识补充。

但有了两次深入浊化区的经历，面对理论书上一板一眼的内容，倒像是一本逗人取乐的笑话了。

游逸曦也只能抑制住思考，把自己变成输入又输出的机器，现在出了考场，已经忘了大半。

“你们还划重点，这么好。”

“嗯……“游逸曦回应得漫不经心。

“算了，聊什么考试。也不知道学这些浊灵知识有什么用，浊灵都快没了。”

游逸曦正拿着筷子将面条卷起来吹散热气，听到许月满说的话，手一滑，面条又掉回了碗里。

“怎么？“她谨慎地问。

许月满则心满意足地吃了几口面条才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你刚才还看浊化区相关的新闻呢，已经出现两次浊化区自动消失的事情了，还是半年之内。”

“你说你只瞥了一眼。” 游逸曦重新卷起一筷子面条，等待热气渐渐散去。

“就瞥见你转发那条消息了，雪原浊化区的，要是还是生气，我给你买张防窥膜赔礼。”

“不用，你有心就挺好的，“游逸曦终于吃进去第一口饭，低着头含糊不清地问，“浊化区消失又怎么了。”

“没准我们还没学明白，浊灵就全被大自然处理干净了。”

“有句话说，教育具有滞后性？”

“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也可以是这个意思。”

两人笑了。

“也许吧。“游逸曦缓缓承认了许月满的观点。

她说的并不完全错误，净化本身，的确靠的是月流疏这位碎灵生物，他们几个深入浊化区人为干预的因素只是辅助作用，只是浊灵真正清理干净还需要经过多长时间，深入多少个浊化区呢。

只有真正参与的人才知道前路漫长。

许月满快速吃完了碗里的面，抽了一张纸擦干净嘴，说出用一顿饭的时间深思熟虑的结论：“所以比起浊灵研究，实战演练这些，还是碎灵结合技术那边更有前途。”

游逸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点头道：“有道理，但这个刚好是学院不适合培养的。”

越强越具有特异性的灵术，越不适合和物品结合形成有灵物，有灵物并不只是灵术附着于物体之上，这样制作的有灵物反而很容易因承载灵术的压力而快速损坏。

只有灵术浸润了物体，扩大或激发了物体自有的特质，才能形成长久而稳定的有灵物。

所有有微弱碎灵捕捉有操控能力的人，更适合制作有灵物，但这样仅仅能初步接触碎灵的人，反而不能通过筛选进入碎灵研究学院，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平位域过普通人的生活。

“等浊化区没了，就会加快改革了。”

“这么大的体制，反应哪有这么快？“游逸曦推开了碗，终于吃完了。

“不一样，学院有个元老级的人物，是有灵物的狂热爱好者，这位。“许月满翻出来一张在课堂上拍PPT的照片展示。

一个脸型端正神色庄严的男人一手拿着泡茶的玻璃杯，一手握住卷起的书本，站在讲台上。

游逸曦看着照片仔细辨认：“哪个是？”

“杯子是，听说能增加口感。”

“这么离谱？”

“就是这样。“许月满收回了手机。

“你把照片发给我看看。“游逸曦点开接收的照片放大，仔细瞧了瞧，“看起来也不像元老级的年龄啊，年少有为？”

“想多了。“许月满摆摆手，“是家族传承，他和她老婆的上一辈都有学院的创始人，可以说他们从出生就生活在这里了。”

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他们的女儿天生就不能使用灵术，听说他们用尽了各种民间偏方，甚至前一段时间还从神木林里抓了一个碎灵生物，想要给她当药引。”

游逸曦彻底坐不住了。

“你从哪听说的这些？“游逸曦起身坐到许月满身边，食堂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下零散几个学生，她却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在暗中观察她们的谈话。

“这都是共识了，不过是碍于那两位的面子，没有公开传播而已，你是怎么躲过这个消息的，孤陋寡闻了吧。”

“找到一个想听八卦的人不容易吧，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快给我讲讲？”

“我带你去看看她，应该还在大教室上课。“许月满一手碰上面碗，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游逸曦连忙喊住她，惊觉自己的声音太大，又迅速压低音量，“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她不能用灵术吗，在什么教室上课？”

“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许月满甚是无奈，“跟上我，边走边说，精彩着呢。”

说着，她就端着面碗走出了几步远，游逸曦也只得跟上她，在食堂的出口处将剩汤倒掉，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发消息告诉景知州和谢去意这条信息，就被许月满的声音催促着快步跑到她身边。

“她在学院里上课？“游逸曦又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不仅仅是上课，她任何一节课都需要坐在第一排。”

“嘶。“游逸曦不禁咋舌，“图什么呢，去平位域按普通人的流程上学不好吗。”

“家族传承。“许月满又是同样的四个字，回答了这个问题。

“什么家族传承，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研究明白呢，碎灵才发现不过百年，学院又建起来才多少年？”

游逸曦跟着她走进了学院第四期工程新建的教学楼，即使经过一个学期的晾晒，进门时的第一口呼吸，嗓子仍觉得微微不适。

“嘘。“许月满压低了声音，“都进楼了就小声点吧，她上课的教室在那边，我们快去，还没有下课。”

说着，她快步上了楼梯：“学院建的时间是不长，但柳肖龙两口子也是奠基人了，又都是碎灵的狂色爱好者，我觉得应该接受不了女儿是普通人，害怕他们的位置后继无人。”

“你看，就是那个。”

她们来到大教室外，游逸曦透过门上的玻璃倾斜着看去，看到了一个黑色齐耳短发的女生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笔下不停写着什么，看身形不过十几岁的模样。

“她这就样干听吗……不能使用灵术在这里上学和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就算学再多理论，碎灵和灵术还是需要实践的。”

“是啊，所以说她虽然平时已经尽量低调了，还是很难不被注意到，而且那两口子管得太严，大家都不敢直接去接触她，私下里拼凑了点信息，我给你说的可是最准的版本。”

“她在学院很久了吗，我不可能真的一点没听说吧。“游逸曦又问。

“有快一年了。“许月满倚靠在墙面上回想，“那两口子也不想让他们有个不能用灵术的女儿被声张出去，上半年还只有一些经常去老师办公室的同学知道也不敢多问，下半年在神木林的浊化区被净化后，柳越林就被安排进教室旁听了。”

“突然不要面子了？“游逸曦笑问，在心中暗暗记下这条时间线。

“不，听说这事闹大还是他们两口子在办公室吵架，越朝霞坚持应该让柳越林有更多接触碎灵的机会，因为她有一点点的碎灵捕捉能力，虽然几乎就是完全的普通人，但越朝霞非常相信环境作用，相信坐在第一排距离碎灵的知识更近更能潜移默化等待哪天突然顿悟了，最后柳肖龙妥协了。”

“这……“游逸曦对此只剩下了干巴巴地感叹。

“而且，柳越林的眼睛，是绿色的。”

“祖辈有西方血统？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应该啊。“游逸曦贴近了一点玻璃窗去看。

“不，“许月满摆了摆手，也蹲下身挤在玻璃下檐向内张望，“还是碎灵的影响作用，全都体现在眼睛表面了，也就这点面积的碎灵捕捉能力，就给了越朝霞这么大的希望，听说最近越来越绿了。”

游逸曦突然捕捉到了不属于许月满的碎灵，而许月满也感受到了，她们同时回头，看到了紧贴耳畔的干练短发下居高临下的脸。

她们慌了神，半蹲着的许月满脚下一滑就撞进了教室虚掩的门，两人踉跄进了教室，游逸曦终于看见了柳越林的绿色眼睛，在齐刘海下方惶惶不安地看向她们，看向她们身后的人。

“干什么的？“女人干裂的嘴唇上沾着并不服帖的口红膏体，在有些蜡黄的脸色上鲜红异常。

许月满看到女人的面庞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急促地惊叹了一句迅速闭上嘴，磕磕绊绊道：“等……等同学，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接着，她拉上游逸曦从地上跳起，在整个教室上百人的注视下夺门而出，她们狂奔过长廊，抓住拐角处的墙以最小的弧度拐弯，身后的声音由震惊的寂静转为一时的喧闹，又因距离的拉长而渐渐隐去，冲到空旷的街道上时，她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游逸曦的心在狂跳，脑海中满是越朝霞粗黑的眉毛下锐利的眼，目光好像冒着寒光的钉子，要刺破她的胸膛。

神木林的碎灵生物，宋书行，柳越林，柳肖龙和越朝霞……这些人物纷杂的纠缠在一起，而她竟然被正面撞见了，不知先前和伊莉丝的约定，此后还能否做数？

“你怎么嘴唇有些发白，没事吧"许月满担心道，“有事我现在带你去医务室。”

游逸曦连忙摆手，深呼吸以平复心跳：“没事，就是跑得有点太突然了，刚才是越朝霞？”

她抱着一线希望问。

“是。“许月满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就是在门口看看，就算逃跑了，也不构成任何违纪。”

游逸曦有苦说不出，她只能勉强笑了一下，感谢了许月满有心安慰的好意。

“回去休息吧，明天就剩下上午一场了，你买了几点的票？“许月满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拉下帽檐，阻碍冬日萧瑟的寒风。

“好。“游逸曦攥紧又松开拳头，活动因寒风而刺痛僵硬的手机，跟在许月满身后，拿出手机想要通知另外二人柳越林的消息，却看见了谢去意在群里分享的消息。

她险些没有拿住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