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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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流疏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了下方长满乌黑青苔的湿滑泥土。

它茫然四顾,环视了一圈黑压压的世界,积雨的乌云低沉得几乎要压上枯树老朽的枝桠,代替摇摇欲坠的残破叶片,成为遮蔽阳光的树冠。

矮生的植物病恹恹的拥挤在一起,叶片绿得几乎青紫,似乎仅仅承担目光的重量就会腐烂成粘稠的汁水。

青苔覆盖的泥地上遍布沼泽的坑洞,像一口又一口嵌入地底的魔药锅,不断冒出浓密的气泡。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流逝感知,悬挂在天空中沉重的云又多了数片,四周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在死气沉沉的植物间游荡。

月流疏拨开浑浊的空气,拉扯出一条嫩绿色的丝线,比蛛丝还纤细,似乎吹一口气就能切断脆弱的联系。

这是引导它来到这里的碎灵脉络。

月流疏将丝线绕在手指上,轻轻晃动,碎灵流转其中,虽然微弱,却仍有活力。

它将自己的碎灵注入到丝线里,碎灵的脉络就为它在灰败的雾气中劈开了一道前路,通往这片区域的主人所在的地方。

每向前走一步,碎灵就在脚下自然凝聚出一个透明的砖石,漂浮在时而突然变为沼泽的泥地上面。

也许是月流疏在向前走,也许是四周的景物在飞速褪去,在这里的一切感知并不能凭借现实的经验衡量。

天色越来越暗了,仿佛除了碎灵争取来的狭长小路外,全部被浓雾占据成了不可探寻的空间。

但月流疏能感知到浊灵的暗潮汹涌,听得到若有若无的阴森长鸣,浊灵凝聚出的原生生物正直立在碎灵引导出的道路尽头,背对着它。

没有一只原生生物回头关注月流疏的存在,它们团团围在高大的树木前,身上蒸腾出浊灵具象化的黑烟。

月流疏轻轻拉扯缠在手指上的碎灵脉络,高大树木上的叶片随着它拉扯的动作有节奏的晃动,纷纷扬扬的嫩绿色碎灵自巨大的花朵中洒落,其中还有属于它的珠贝光泽。

像下了一场绵密的雨,浇灭了浊灵原生生物腾腾黑烟,也溶解了它们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身体。

露出了被它们围困在树下的人,月流疏看到了她生动的绿色眼睛,碎灵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变换。

它走上前,清理了道路前方原生生物残留的浊灵,走到柳越林身边坐下,坐在这片空间唯一一片没有被浊灵侵蚀的地上,陪在她身边,

“你是谁?“柳越林抬头看向月流疏,她感受得到它身上有让她安心的物质在流转,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

“月流疏,这是我的名字,我……你可以当作是碎灵的化身。“月流疏对她微笑。

“碎灵的化身?“柳越林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没有感觉到疼痛,小声辩解道,“可我,可我根本就不能使用灵术,碎灵也不是我能拥有的……呜……也许你错找上了我。”

月流疏轻轻摇头,从她身上勾出了一根几乎透明的线,与连接在树根处嫩绿色的丝线相互缠绕,融为一体。

“看,这是属于你的碎灵脉络,引导我来到这里,你并非不能感知碎灵,只是太微弱了。”

“这是,我的……?“柳越林试探性的伸手去触碰纤细的丝线,竟然弹出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碎灵光辉,好像以指尖为中心,炸开了一小朵烟花。

“是属于你的。“月流疏示意柳越林顺着丝线连接的方向看去,碎灵的脉络穿过她的掌心,连接到她身后高大的树木上,又轻轻拽了一下丝线,引起叶片晃动。

“刚才就是这棵树在保护你,不让浊灵原生生物靠近,这就是你体内潜藏的浊灵脉络。”

柳越林仰头去看,四周皆是黑压压的天,唯有这棵高耸入云的树旁的空气澄澈,让她足以望得到顶端,可她却摇头。

“我的体内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碎灵存在,我用不出一点灵术。”

“你的碎灵脉络,受到过伤害,但现在有点恢复了。”

“什么?“柳越林连连摇头,“可我,可我从来都没有过对碎灵的感知,连爸妈都总是说,我……是一个不幸的,没有天赐的能力的孩子,又怎么会,恢复……”

月流疏示意她再次去看身后的巨树,硕大的花朵中落下两种颜色相近的碎灵,月流疏接了一些捧在掌心。

“你看,一种是你的,另一种来自碎灵的原生生物,它们的碎灵进入你的体内,也就滋润了你的碎灵脉络。”

柳越林着迷一般地注视着漂浮在月流疏掌心的两种碎灵,想起刚刚浇灭怪物的碎灵雨,试探性地问:“我也可以,使用它们吗……就在这里。”

月流疏轻轻点头,握上她的手,将自己的碎灵注入她的体内:“试试吧。”

幽深的雾中又凝聚出了几只原生生物,正面的模样更为可怖,它们长着有蹄动物狭长的脸,双眼却和人一样并列在前方,黑洞洞的,像是能吞噬掉一切的深渊。

月流疏感受到柳越林在自己身边颤抖,它靠在她耳边柔声安慰:“不用怕,这只是眼睛看到的样子,它们的本质都不过是浊灵的聚合体,我也在你身边。”

“我……我不行,我……只是试一试,只是试一试!”

柳越林一步一步走到巨树庇护的边缘,几乎贴到浊灵凝聚的原生生物身上,它们咧开嘴对她狞笑,蔑视她的懦弱与无能。

她对上了它们黑洞洞的眼,刚刚聚集的勇气刹那间荡然无存,她想立刻逃回树干旁,躲在有力的庇护之下,原生生物却向前移动了。

柳越林吓得连尖叫都无法出口,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成了液态的沼泽,她就要陷入其中,被月流疏拉回岸上。

它将碎灵注入她的体内,从她手中抽出了一条植物的茎叶,笔直地刺入原生生物体内,它们就灰飞烟灭。

“对不起,我,我做不到,我是用不了这份力量,我让你失望了……“柳越林跌坐在地上,语无伦次,“那些怪物,在对我说话,它们说……它们说……”

月流疏轻轻抱住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能迈出第一步,已经很好了,只是你还不习惯使用碎灵的感觉。不用在意,这是你的梦境,浊灵只是窃取了属于你记忆中的片段呈现出来,并非是此刻发生的真实,已经过去了。”

“我……这些话……嗯。“柳越林擦掉泪水,找回了些许勇气。

“起来吧,你看。“月流疏指了指突然变成沼泽的小片土地,“不主动走出去,这里就会被浊灵侵蚀,陷进去就会掉进属于浊灵的虚无空隙,跟我一起走出去,我和你一起回到现实。”

柳越林的胸口仍在因为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但她从月流疏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力量,努力地点头:“好……这里只是我的梦境,只是梦境。”

阴沉的云终是抵达了承受不住的临界值,墨汁般粘稠的浊灵雨水在天地间连成细密的弦,阴风吹过,弹拨出柳越林记忆中的回响,那些让她疼在心里的声音。

沸腾的沼泽地里爬出一个又一个狞笑的原生生物,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月流疏率先走出巨树庇护的范围,用碎灵构筑了一把透明的伞,挡住从天而降的浊灵,对柳越林伸出手,微笑道:“来吧。”

柳越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走出青草覆盖的土地,游荡的原生生物立刻有了反应,一齐朝柳越林的方向涌来,她跳进了月流疏的伞下,她们被黑洞洞的生物团团围住。

月流疏抬手在空中钩住一根嫩绿色的丝线,线的另一端连接在它们身后的巨树上,它将丝线交到柳越林手上:“感受你的碎灵脉络,向前走,里面还有另一份力量,试着使用它们。”

柳越林牵着纤细的丝线,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力量在自己的指尖跃动,她仍然踟蹰不前:“只是向前走……?”

“嗯。“月流疏轻声回应。

柳越林的心在狂跳,她看着月流疏湖水荡漾的眼中流转的碎灵带着满含期许的目光,终是迈出了第一步,迎面走向层叠的原生生物,走入邪风凌厉的斥责声中。

但她仍然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凭借片刻冲动激起的勇气,向前走。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突然出现的血盆大口吞噬她,也没有言语变作利剑刺入她的身体,只是四周的温度渐渐回暖,浊灵阴沉的雨声也听不到了。

柳越林猛然睁开眼,看到了本应在背后的巨树正伫立在眼前,硕大的双色花不断洒下纷纷扬扬的碎灵,与弥漫的浊灵相互抵消。

“是那朵花!“柳越林突然惊呼,声音又微弱下去,偏了偏头确认了一下月流疏还在身边,“好像只走了几步的距离。”

“嗯,这里只是梦境。”

柳越林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见过这些花,在现实里,爸爸妈妈让我与它多多接触。”

“在哪里?”

“他们办公室旁的房间里……罩在玻璃柜子里,和树上的看起来很不一样。”

柳越林再次仰头去看在巨树上盛开的双色花,它们晶莹剔透,笼罩着碎灵的光辉,玻璃罩子中的花却萎靡而暗淡,植物应当生长在天地间。

她的目光慢慢落回地上,看到了树干上不断晃动的薄膜:“那里是,出口?”

“是的,走吧,走进去就能醒来了。“月流疏的声音有些疲倦,这次的联系太深了,也太过于接近浊灵诞生的中心,但它并不确定。

“嗯……我醒来后,你还会在我身边吗?“柳越林迟疑道

月流疏摇头,又柔声安抚:“不用担心,醒来也不会是你一个面对这些,会有人来帮你,很好的人。”

“好。“柳越林不再犹豫,迈过了碎灵与现实的分界……

她猛然惊醒,看到了床边直立的原生生物,尖叫卡在嗓子里还没有叫出,指尖的碎灵就自然而然的喷涌,击碎了原生生物庞大的身躯。

残余的碎灵在空中闪烁珠贝光泽,是它的碎灵……它叫什么名字?它是谁?

柳越林慌乱地从床上坐起来,徒劳地感知一份珍贵的记忆在飞速逝去,阴沉的天……腐烂的植物……高大的树……它的脸……还有自己的碎灵脉络……

最后,只有渐渐隐没在空中的碎灵,提醒柳越林记忆中的一切曾经存在,只是无论无何也留不住这份痕迹。

是啊,它说这是一场梦。

柳越林又躺回床上,天色才蒙蒙亮,现在太早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却突然抖了一下,好像又有什么从自己的体内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