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隔墙有耳

黑压压的云完全掩住了月亮透不出一点天光，只有路灯照射在地面上的反光弥漫到上空，稀释了几乎要凝固的黑暗。

窗户到达室内的光亮就更加微弱了，白日里教学楼清晰硬朗的线条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块面，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绿色的光突兀的打在地上引导前进的方向。

不敢打开手电照明，游逸曦和景知州只能在黑暗中贴着墙壁缓缓前行，走走停停辨认教室门上不过一个指节长度的编号，确认他们所处的位置。

游逸曦走在前面，在拐角处刚刚转身，忽然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惊起一声尖叫。

她吓得原地跳起，转身就逃，余光却瞥见了一抹深沉的绿色，即使在昏暗到难以辨别事物的光线下，也能让人一眼注意到的绿色，那是碎灵的光华，其中却混入了浊灵混沌的暗色，将生机勃勃的绿搅成了死水般粘稠的色彩。

“……柳越林？“游逸曦盯着柳越林忽明忽暗的眼睛，撞着胆子问。

柳越林听见了游逸曦的声音，感受到她身上隐隐有些来自梦中的碎灵，眼睛中的明亮的绿色占了上风，表情在瞬间变化，突然刻意大叫了一声用力将游逸曦精准地推到景知州身上，抬手暗示了一下楼梯口的方向。

游逸曦倒退几步险些坐到地上，景知州拉着她挤到教室敞开的门后面蹲下，两人抑制住自身碎灵的释放，一动不动。

从上方的楼梯急匆匆的跑下来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看到只有柳越林一个人站在原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才放缓脚步，一路走到柳越林身边，顺便将头发整理的和白天一样一丝不苟。

“发生什么了，突然叫这么大声。“越朝霞声音洪亮，似乎几个字就能驱散黑暗中隐匿的怪物。

“没什么，妈妈，我只是又看见它们了，但已经消失了。”

越朝霞的神色缓和下来，安抚地拉上女儿的手，语气虽然有意温和下来，仍盖不住已经成为习惯的严厉：“再坚持一段时间，这是激发碎灵脉络必须的过程，你要学会等待苦尽甘来。”

柳越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瞥了眼游逸曦和景知州藏身的方向，还是收回了目光顺从道：“妈妈我知道了，我只是感到……”

“说吧，女儿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妈妈说？“越朝霞的语气柔和的有些生硬。

“这股力量越来越不好控制了，我怕……，今天上午……“柳越林及时收住了话语，她感受到了熟悉的威压。

“今天夜里我不睡觉带你出来训练，不就是为了避免早上的事情再次发生，你也太不小心控制，暴露了让我和你爸怎么在学院里呆下去？”

洪亮的呵斥拉扯在长长的走廊里，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无限延长，延伸出一条负罪感的道路。

“妈妈，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柳越林深深低下头，不自觉地想转向游逸曦和景知州所在的方向，但她忍住了。

越朝霞积攒一天的怒火却是抑制不住了，四下无人，她无所顾忌：“光是害怕有什么用？妈妈给你讲道理你从来都不听，每一个能使用灵术的人将来都必须面对浊灵，你现在害怕，就是不配使用灵术的体现，更不配做我女儿。”

“我知道了，妈妈，我知道了。“柳越林低声应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注意，一定会尽快激发出灵术，不让你们失望。”

“你有这份心妈妈就满足了，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走，晚上的时间宝贵，今晚的训练绝对不能少。”

“好。”

越朝霞走在前面，柳越林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入长廊的黑暗中，空中似乎还残余有没有飘走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呵斥着她前进。

空荡荡的楼层维持了一会的安静。

“应该走远了吧。“游逸曦活动了一下因为一动不敢动而蹲麻的脚，“嘶。”

“走远了。“景知州握着旧枝，感受到越朝霞的碎灵越来越遥远。

游逸曦在门框玻璃的反射中看到景知州的脸已经被手机的光芒照亮。

“什么时候捕捉的，我都没注意，你看什么？”

“地图。“景知州按灭了手机，“在她们转身以后捕捉了一点，只是定位够用，她们上天台了，我们绕过去看看。”

游逸曦拽着门把手站起来，再次活动僵硬的腿，景知州领着她绕到反方向的楼梯，连上两层，一路拐到平日里永远锁着门的天台附近停下，他们躲在恰好能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景象的阴影里。

柳越林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云层的阴影高悬在上空，而母亲与黑夜相容的影子就落在自己身上。

她对越朝霞点点头：“我准备好了。妈妈，今晚没有必要观察，我……”

柳越林看着母亲的表情，止住了接下的话。

“每一次浊灵的变化反应都必须观察。“越朝霞耐心地再一次重复了这句她重复了无数次的话，疑虑的目光掠过女儿身上，“你今天的反应很奇怪，遇到什么人了？告诉妈妈。”

柳越林立刻摇头，果断且坚定，一反常态。

越朝霞看得出女儿刻意的掩盖，但她不打算浪费夜晚的时光追究，只是用目光施压：“记好了，现在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这是你爸多年的研究成果，绝对不能在现阶段泄露。”

柳越林再次顺从地点头：“我知道的，妈妈。”

越朝霞悬着的心略微舒缓了一些，放缓了语气：“乖，苦过了最后这段时间，你就会和所有人一样使用灵术了。”

柳越林点头，似乎朝阴影处瞥了一眼，乖顺的应答：“好，妈妈，开始吧。”

越朝霞点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今晚浪费太多时间了，注意集中注意力，妈妈和你一起把一分钟做出两分钟的效率。”

越朝霞将手机放进手提包里，提着锁链样式的提手走到稍远的地方，将精心爱护的包搁置到布满尘土的地上，包上的菱形按扣便投出一道碎灵的光华，凝聚成一个半球形的隔离屏障，将自身护在屏障中。

越朝霞朝柳越林走回来，她却盯着地上的包看，不过手掌大小的物件母亲都要灵术存在，不能使用灵术的自己，又怎么能……

越朝霞走回柳越林身前，手上已经多了一个棱镜，在无光的夜晚也折射出冷调的光芒。

她的手指夹着棱镜变换了折射的角度，光点集中在柳越林身上，数面碎灵凝聚的薄镜一瞬间成型，照出的不是柳越林外在的模样，而是她破损的碎灵脉络和团团流窜的浊灵形态。

碎灵的波动自越朝霞指尖传递，震荡过每一面平镜。

景知州眉头一皱，把旧枝死死捏在手里，游逸曦及时将金丝缠到他的手上助力，隔离屏障上细密的裂纹迅速扩散，在到达碎裂的临界点前，慢慢消退了。

稍远处的几面镜子剧烈起伏，几乎高耸成了山丘的形状，又快速舒展成空空荡荡的平面，只映出了楼道内模糊成一片的事物，越朝霞走上前去增大碎裂的供给，仔细的审视也没有发现更多异常。

“好险。“景知州的呼吸短而急促，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

“你还好吗，能撑住吗。“游逸曦回过了头来看他，担忧道，“她的灵术还在持续波动。”

“放心，刚才只是太突然了。“景知州指了指另一处角落，“那边能看到映出柳越林的镜子，我们过去”

两人躲在隔离屏障里，挪动过去的时候也刻意放轻了步伐，隐在黑暗的庇护中走到合适的角落。

游逸曦盯着镜中照射出的柳越林看，只能分辨出模糊的人形，浊灵在体内流动的映照却清晰无比。

景知州拿着旧枝想探出隔离屏障外捕捉一点碎灵分析这是什么灵术，又按捺下这个过于冒险的想法。

柳越林只是僵硬地抬起手臂，拳头松开又握紧，镜中映照出的浊灵流动的形态也在有节奏的伸缩，环绕在碎灵脉络周围，没有显著变化。

她沉默着重复机械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体内拉扯的刺痛感也在一下又一下给予回应。

越朝霞威严的目光在镜子间穿梭审视，柳越林将疼痛的倾诉忍下，仰头望向云层密布的天，起初只能看见模糊成一片的黑色，慢慢的云层就借着从地上蔓延的光显露了层叠的形状，在天上缓缓飘动，牵住柳越林的目光，带着她的思绪飘向远方。

停留在原地的身体上她的手不知疲倦的一张一合，眼睛被冷风刺激出了两行泪水，淌下来绕过因为幻想而扬起的嘴角，干涸在脸上。

直到厚重的云层后透出光亮的迹象，越朝霞疲倦但清晰的声音才宣告今夜的结束：“回去睡一会，下午家教来上课，一定要打起精神。”

柳越林倦怠地点头。

越朝霞晃动手中的棱镜，一面面碎灵凝聚的平镜眨眼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和构筑时一样干净迅速，收放自如。

柳越林缓缓低下头，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人般卡顿着垂下僵硬的手臂，转过身看向越朝霞时凝固的表情已经融化：“妈妈你先回去吧，我今晚有了点新的感受，就在这里，我想再呆一会。”

越朝霞已经从地上提起了她的有灵物手提包，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之前回去，不要让最早来教学楼的任何人发现你在这里，不许和家教私下请假。”

“好。“柳越林乖顺的应下，注视着越朝霞将手机放回有灵物手提包，转身离开，推开天台的玻璃门将钥匙留在门锁上，拐进实验楼的楼道里和黑暗中的事物模糊成一体。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松了一口气，又多了几分忐忑，向前迈出几步却突然停下，对着玻璃门外的位置用比平日里高几分的音量喊道：“我知道你们在，请，请出来。”

为了避开越朝霞而挤在一角的游逸曦和景知州刚刚站起来活动身体，听见柳越林的呼唤，不由得对视一眼，随后走出楼道内部的阴影，隔着衣袖推开玻璃门，走上天台，走近站在原地静静等候的柳越林身边。

相隔约在半米才能模糊地看到对方的面容，柳越林借着太阳未升起前的隐蔽的保护下鼓起勇气开口：“请……请不要再调查这件事了，没有好处……”

“你在害怕吗？“游逸曦问。

柳越林攥紧外套的衣角，身体在微微颤抖，还是故做坚定地摇头：“我没有，只是有点冷，不要再调查下去了……，我会努力尽快激发碎灵脉络，不再依靠浊灵的，也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你还记得有一天夜晚，月流疏进入了你的梦中吗？“景知州轻声问。

柳越林警觉地盯着他，仅剩下几个片段画面的梦境在景知州的提醒下又回忆起了些许，内容已经模糊，但她清晰的回忆起月流疏身上纯净的碎灵力量。

柳越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交替，停下来看向游逸曦：“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能清理掉浊灵的人。”

游逸曦抬手牵出丝线拦住慌张得退后了几步的柳越林，微微提高了音量，“既然你愿意叫我们过来聊聊，也耐心一点听一下不一样的声音，不要封闭在自己的圈子里，我和他两个人能比浊灵可怕？”

不论是趋于灵术的阻拦还是内心的意愿，柳越林退回到他们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不肯继续靠近了。

景知州趁机拿着旧枝触碰游逸曦的丝线，传递了自己的碎灵，问：“想起来了吗？”

柳越林吓得向后跳了一步，抬头惊诧地看向他：“那种感觉，梦中的感觉，你们和它……”

景知州微笑：“我和游逸曦是月流疏身边的人，它在梦中联系上你察觉到浊灵的威胁，我们就在现实中来帮你清除浊灵，回想一下浊灵在你的梦中呈现的样子，并不像是好东西吧？”

柳越林低下头犹豫不决地回应：“可妈妈和爸爸说，就像砒霜能治病一样，碎灵是与浊灵相抗争的东西，浊灵能激发我的碎灵脉络，我就能……能使用灵术了。”

“这不一样，作用在完全不同的情况怎么拿来类比。“景知州干脆地否认。

“听我们说几句话不会有危害，你真的想被动接受现在的一切吗，比如晚上不睡觉练一晚上操控浊灵？“游逸曦歪着头看柳越林，想要看到她低着头掩藏的表情。

“好……“柳越林忽然抬起头望了望蒙蒙亮的天，“我会尝试理解的……请，请讲。天快亮了，我带你们换个地方，这里太明显了。”

柳越林一路沉默着带着他们拐上一个楼层，听他们高度概括地讲了两次在浊化区的见闻和对浊灵的推论，甚至包括初见月流疏的经过，强调了宋书行和她父母可能的合作以及她所见的双色花就是郁奈尔的事实。

期间她几度想要开口，终究是没有插话，直到拐进一般无人进入的杂货间内关上房门才缓缓说：“我知道爸爸妈妈对灵术的爱，很狂热，所以我相信他们会无止境的研究下去，不论……用什么方法，做到什么程度。”

游逸曦用手捂住口鼻阻碍开门时掀起的灰尘，杂物间内没有丝毫光亮，几秒钟的沉默中柳越林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在景知州决心用灵术点亮旧枝前她又开口了，声音颤抖但坚定。

“可是很危险，我不想让爸爸妈妈盲目的陷在里面了，所以，就像月流疏在梦中帮了我，我会帮助你们……就从带走郁奈尔开始。”

杂物间一下子亮了，游逸曦遮住口鼻的手迅速上移改为遮住眼睛，是柳越林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亮了灯。

她抬手指了指杂物间深处的墙上，有一个固定的直梯，语速飞快地将自己的决心说完：“从那里能够直接到达关着郁奈尔的屋子内部，我平时不方便从办公区直接进去的时候就会走这条路。”

游逸曦的眼睛适应了光线，观察四周的环境，盯着梯子直达的入口处看，没有丝毫掩盖，正方形的洞就明晃晃的开在天花板上，她感受到周围有特细化碎灵存在，隐藏的很好。

“我们跟在你身后直接就能进去吗？“游逸曦问。

“对不起，我没有一开始就说，不是的……“柳越林一下子有点慌乱。

“没事，这么重要的地方没有防护措施才奇怪呢，有什么样的灵术，说说看。“景知州微笑道。

柳越林还在习惯性的为自己出现的事物辩解：“嗯……我不知道灵术能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化解，我没有想那么多，对不起。”

“直说是什么就行，我和他能有浊灵可怕吗，你都敢把浊灵种在体内了。“游逸曦催促道，“在再无意义的解释上耗时间，你就要错过你妈妈心心念念的课了，好孩子。”

“唔……“柳越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总之，门口的防护措施是伊莉丝的灵术，除了身份认证通过的人，其他人如果直接闯进去看到的只会是杂货间，并不是幻觉，而是一个真实的杂货间替代了原本的房间。”

“讲得很明白，“景知州夸赞了一句，想让她放松一些，转身问，“逸曦，你觉得这个防护措施是怎么做到的？”

“你要考考我？“游逸曦反问，但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能复制一个房间，大概是伊莉丝的能力，可能结合了空间灵术，至于身份认证，原理不重要，解决方案并不难。”

“只是想活跃气氛。“景知州苦笑，“我也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

景知州拿着旧枝招呼了一下柳越林：“假如猜测是对的，我们捕捉一些你的信息覆盖在身上作为掩护，就能进去了。”

“唔。“柳越林紧张地上前走了几步，“我需要，做什么？”

“站着就行，不用担心，很简单。“景知州握着旧枝接触到柳越林身上，属于他的碎灵捕获了柳越林身上微弱的碎灵和浊灵混杂的信息回到旧枝。

景知州的灵术和原初极为接近，能和属于其他人的碎灵很好的融合，保留其他碎灵本有的特质。

他用旧枝在自己身上点了点，又点了一下游逸曦，两人就都暂时附上了含有柳越林信息的碎灵薄膜。

游逸曦低下头观察自己背处的皮肤，眼睛看不出任何变化，触感却告诉大脑好像有水流淌过。

“这样就可以了？“她问。

“可以了，足以以假乱真。“景知州自信道，“上去吧，我们速战速决。”

柳越林最前爬上直梯进入入口，游逸曦和景知州依次跟上，进入黑洞洞的房间，只有入口处向上弥漫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郁奈尔在那里，我记得灯在那里。“柳越林指了一下，自己先站起来凭借记忆寻找灯的位置。

稍远一点的位置先是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房间里骤然明亮了一块，郁奈尔被惊醒了，它扇动翅膀，扇出碎灵照亮了局部的区域。

郁奈尔瞧见游逸曦和景知州，神情有些迷茫，突然焦急地挥手示意黑暗中的一个地方。

紧接着是柳越林的尖叫，开关几不可闻的声响颤抖了一下，房间完全亮了。

满面怒容的男人提着柳越林的手腕，几乎将她拽离地面，他的嘴唇几乎只打开了一条缝隙，声音却回荡在整间屋里。

“我对你很失望，柳越林，你真不像是我的女儿，你这辈子只配做不识碎灵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