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声音领域

“爸爸，“柳越林别扭地别过头来看他，“你怎么会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

“我一直都在，作为父亲，听听女儿和她的朋友说话，可恨女儿不争气，几句话就忘掉了父母的叮嘱。”

每一个字都像有实体的重量一样压在人身上，膨胀的体积占据了屋内的空间，似乎有余音无限回荡，刺激耳膜与心脏一齐咚咚作响。

柳肖龙突然松手，柳越林摔倒在地上，被他抬脚踢到墙角，撞上柜子的一角。摆在边沿的玻璃罐子掉下来碎了，浊灵在空中弥漫。

“起来，吸收掉浊灵把地上打扫干净，出去等着，爸爸和你好好谈谈。”

柳肖龙转而走向游逸曦和景知州，他的嘴唇还没有打开最细微的缝隙，游逸曦已经瞬间用丝线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挡在身前。

声音超出了人类能听见的极限，屋内霎时间寂静，接着房门掀飞裂成大块插入走廊对面的墙壁，玻璃囚笼连带窗户碎成飘荡的碎末。

游逸曦编织的金丝屏障向内凹陷成尖利的形状，每一根丝线都出于绷断的边缘，岌岌可危。

她当即切断连在指尖的丝线，借着余力让金丝网朝柳肖龙倾倒，拉上景知州。

“带上郁奈尔！”

游逸曦大喊，声音却被这片空间凭空吞噬，她恍然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寂静无声，这里的柳肖龙的领域，一切声音都由他掌控。

但景知州明白了游逸曦的意思，他紧紧抱住郁奈尔，旧枝缠绕上她的金丝，他们的灵术紧密相连。

游逸曦最先跳出已经被震碎的窗口，赶在柳肖龙的声波震碎金丝的阻隔前拉着景知州和郁奈尔一起向下坠落，距离地面不到半米时联系进入碎隙空间，从两个人的重压下爬出来，躺在地上，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月流疏从碎隙泉边起身，来到他们身边，伸出手悬在郁奈尔上方，碎灵从它的掌心倾泻，像下了一场斑斓的雪，纷纷扬扬的落在郁奈尔身上，融化在它的皮肤表面，渗入它的体内。

郁奈尔灰白暗淡的皮肤渐渐恢复清透光泽，它睫毛颤动，睁开眼睛，两汪寡淡的水色渐渐充盈起明亮鲜艳的色彩，流转生机勃勃的碎灵光辉，可生动的只有浮于表面的颜色，像是灯光下光彩夺目的宝石，吸引赞叹的目光，本身却冰冷坚硬，没有自己的情绪。

它枯草色的头发恢复蓬松柔软，皱缩成一团的翅膀也在身下舒展，起初暗淡的好像折旧的纸，溅满了墨汁一样的浊灵污渍，浊灵污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失，它的翅膀也逐渐恢复透明，像阳光洒在绿叶上，闪耀金绿相间的粼粼光亮。

根部已经扎根地下，它几乎眨眼间就变成一棵树，嫩绿色的头发化为满树新叶，晶莹剔透的双色花骨朵点缀其间，碎隙空间内碎灵均匀的光芒落在树上，透过晶莹的花苞，落下浅色的光斑。

“郁奈尔需要时间。“月流疏说。

游逸曦抬头望了望紧闭的花苞，叹道：“只能静待花开了。”

景知州捡起掉在地上的旧枝：“我捕捉了柳肖龙和越朝霞的碎灵，有点混合在一起了，要是能长久保存，他们一旦接近就能立刻知道，也许有什么办法吗？”

“嗯。“月流疏接过旧枝调整方向握在手里，旧枝的尖端冒出两个圆形的气泡，两种不同的碎灵包裹其中，单凭肉眼看不出区别，皆是灰扑扑的冷色。

月流疏将两个小球从旧枝的尖端取下，挂在旧枝的末端，还给景知州：“这样就可以了，能够保留一段时间。”

“多谢。“景知州摇晃旧枝，两个碎灵凝聚的薄球碰在一起又弹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柳肖龙和越朝霞的灵术使用能力比宋书行和他的人都强，还有家学渊源，所以宋书行应该是给他们干活的。“游逸曦仰头看着郁奈尔的花，回想刚才的惊险时刻。

“所以？“景知州问。

“突破口也许还是宋书行。”

“有道理。“景知州点头，“和谢去意会和后再详谈这个问题吧。”

“我们还能出去？外面可是柳肖龙的领地了，也不知道谢去意在哪，如果他能在外面接应也好。”

景知州一手握住旧枝，一手伸向月流疏：“他的扇子上有我的灵术，也许能远程联系上给他一点暗示，单凭我对碎灵的掌控能力肯定不行，试试吧，但愿懂吧！”

……

谢去意手中的扇子颤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扇子就在他的注视中一下又一下颤动，调整方向，捕捉浊灵。

每一次颤动，谢去意都能感受到景知州附着在扇子上的灵术短暂活跃。

谢去意抬手顺着扇子所指的方向眺望，微亮的天光下远方的景物并不清晰，高大的建筑只能略微分出层次，但仍能看出一栋楼破了洞的墙体，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仍感受到了浊灵的存在，耳边刮过的风在接触到浊灵的一刹那，也被熄灭了声音。

铁扇持续有节奏的颤抖，谢去意一路小跑抄近路来到实验楼附近后放缓脚步，看到楼下的花坛中一片狼藉，有两个人蹲在里面忙碌，似乎在地上的残骸中寻找着什么。

他们看见了他，谢去意扇动铁扇，视野被火光侵占，耳边却一片寂静。

景知州构筑隔离屏障的灵术刚刚施展就被强行遏制，游逸曦勉强用丝线编织出薄薄的一层阻隔声波的重压。

谢去意在跳跃的火焰中冲他们招手，相隔不过数米，遥远的却像鸿篇巨制的朗读音频，声音度量了这片空间，在镜子间传递反射。

游逸曦的指尖牵出丝线，提出藏在衣服内测的光寒，甩向空中化解出一小片灵术的不能侵占的空隙，迅速编制丝线支撑空隙，拉着景知州跃过逃生的空缺，奔向谢去意。

谢去意迎面相迎，铁扇弹出短剑，刺出一道道火光破解局部的灵术，一步步走向他们。

碰头的一瞬间立刻调转方向，三人一齐使用灵术强行将柳肖龙的灵术破开缺口，冲刺出去。

接着一路狂奔，跑到铁栏的围墙边上翻出校园，横穿街道七拐八拐到僻静的角落才停下脚步。

游逸曦被熏的咳嗽了几下，看了看隆隆作响的排气扇和临近墙角处的黑色污渍，他们来到了小吃街背面的胡同。

“应该不会追来了，刚才外面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

“应该是小爷问你们才对。“谢去意将甩到身前的头发顺到身后，短剑按回扇骨内侧，看向他们，“你们两个谁说都行，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们观察到了在柳越林体内运作的浊灵转换灵术，救郁奈尔的时候被发现了，现在在碎隙空间里。”

“救出来了？“谢去意身上的碎灵热气腾腾，“带小爷回去看看。”

他们回到碎隙空间，月流疏正坐在郁奈尔的树下，满树的花朵仍在含苞待放。

“这个就是了。“游逸曦指给他看。

“救回来时就是这样？”

“就回来才变成树的，它什么都没有传达，月流疏说它需要时间恢复。”

“需要多久？“谢去意看向月流疏问，“这里是碎灵最充沛的地方。”

月流疏轻轻摇头，“对于郁奈尔不是这样，它是神木林的一份具象化意识，这里距离神木林太远了，碎灵的脉络需要传递很久。”

“耐心等等吧，我们也没条件出远门送它去神木林一趟，也只能静待花开。”

游逸曦看着郁奈尔的树，它静立在原地，若不是薄透的花苞因碎灵的波动而微微晃动，真让人怀疑它凝固在了那里。

他们在树下坐下，谈论刚才发生的事。

“柳肖龙的灵术里有浊灵。”

“小爷知道。”

“他的浊灵和声音有关，你也体会过了，我觉得他的灵术并不只是单纯的声波攻击，而是对声音的控制。”

“说得对！“景知州一声赞道，引得二人齐齐注视，他平复了情绪，“抱歉，有点激动了，当一件事不再流传也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所以我想，柳肖龙的灵术表层是声音，而更深处是声音所产生的作用，足以改变人的认知。”

游逸曦想了想：“不要等回去后，发现没人记得我们了。”

“别担心，他抹不掉我们的存在，我们在学院的生活处处有痕迹，而柳越林和大多数人的接触只是口口相传的传说。”

谢去意将铁扇放在草坪上，两只手倾斜着击打在一起发出微弱的掌声：“很有意思，让小爷想到了之前了解过灵术二次开发理论，灵术有最表层的作用，经过训练后能产生第二层引申作用，和你的推论不谋而合。”

景知州更有了兴致：“原来已经有了依据，看来做不了开宗立派的人了，但灵术多层作用既然存在，柳肖龙用浊灵激发出来也不奇怪了。”

“那他把柳越林封起来不见人，就是换了个角度不让浊灵的事情败露，等我们回学院后，还能再找到柳越林吗，直接在学院里使用浊灵，事情越来越麻烦了。“游逸曦说。

“总会有转机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景知州的语气平和而坚定，“不过我想，想办法和宋书行与伊莉丝接触也许是更重要的突破口，我们找一找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