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进行时
带着暖意的阳光照射在实验楼砖红色的墙壁上,被隔绝在厚重的窗帘之外,照不到的屋子内部由冷色的灯光点亮,抹蜡的平滑木桌上反射出圈圈白光,空无一物。
宋书行将双臂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握着钢笔,身体微微前倾,伊莉丝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半眯着眼睛,维持着毫无笑意的笑容。
“只是这样?“宋书行竭力维持语气平静,身体因愤怒而产生的颤抖却掩盖不了。
声音好像过了一会才传到桌子另一端,越朝霞僵硬的神情像是泥质的面具扣在脸色,柳肖龙盯了宋书行几秒才悠悠开口。
“小宋,事情急不得。”
几秒钟的缓冲时间,宋书行已经克制住了过于外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更含冷意:“是我冲动了。”
他停顿了一下,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已经有了比在月流疏身上取得的更多的显著进展,我选择调查结束立刻回来,便是打算在郁奈尔身上验证推论,现在不会有结果了,平位区这段时间发生了几起浊灵事件,比之前频繁的多,时间不等人。”
“我的灵术保存有郁奈尔的信息,但固定的复制品和实时变化的原生生物差距有多大你们也知道。“伊莉丝冲桌子对面的两人眨眨眼睛,酒红色的眼睛像旋转流动的液体,在宋书行的眼神警告下迅速归于平静。
她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轻快地问道:“哎呀,才疏学浅,不知道公布出去的那些话没了郁奈尔要怎么收场了,还有所有人都关心的浊灵问题。”
“小宋,你我合作多年,我知道你很有天赋。“柳肖龙的话语平静而缓慢,似乎说每一个字时都在观察宋书行的反应。
“你思考过吗,现阶段人们对浊灵恐惧到谈之色变,只是因为没有研究透彻,人总会对未知的事产生恐惧。”
柳肖龙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伊莉丝的脸,检查她没有偷偷使用灵术,随后微笑,微微加快了语速但依然谨慎:“还有太多不能使用灵术的人,这样危机四伏的世界对他们未免有些不公,浊灵与碎灵同源,比碎灵的性质更加活跃,但也只是一种特性。”
宋书行严肃地点头:“浊灵性质活跃,扩散速度太快,危害性太大,对于不能捕捉碎灵使用灵术的人更危险。”
柳肖龙似乎笑了一下,和越朝霞交换了一下眼神,话锋一转呵呵笑道:“是啊,对浊灵的研究刻不容缓,这次丢失郁奈尔的意外是我的失职,对女儿太过心切了,更低估了月流疏对他们的帮助。”
“月流疏和郁奈尔都被他们偷走了,是我们仁慈的疏忽,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不会掩盖自己,他们三个人已经如常回来好些日子了,容不得继续拖延。”
伊莉丝无视了宋书行眼神警告,直言道:“和那天早晨一样对他们直接动手吗,您已经做过一次,第二次想必也不是难事,反正学生要是在学院里出了事,是要向上追责的。”
“那天因为我爱女心切过于冲动,是我的疏忽。“柳肖龙专注地看着宋书行,语气放得极慢,“追责分责任轻重,浊灵研究成果的发布刻不容缓,再容忍他们继续放肆,只会阻碍真正重要的研究推进。”
“请讲。“宋书行谨慎地避开柳肖龙直勾勾的目光。
“别紧张。“柳肖龙的语气更加平和了,甚至有长辈对晚辈的语重心长,虽然他并不比宋书行年长几岁。
“他们离不开学院,就在这里制造不大不小的事情,他们解决不了又无法逃避,不得不将月流疏叫出来,任何空间转换的灵术基本原理都相同,同种碎灵的浓度足够高同样能够阻断碎灵产生的联系。”
柳肖龙的话点到为止,温和地注视宋书行。
宋书行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您已经有方案了?”
柳肖龙微微点头,从包中拿出一张纸,摆在桌子上微微用力,纸张飘过桌面撞到宋书行手中才显现字迹。
伊莉丝也凑上前看,表情变幻莫测。
柳肖龙满意地欣赏宋书行的神情:“我和爱人维持学院内的平稳,事情急不得,你们做好准备,现在快去看看。”
“我明白了。“宋书行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塞进书本中保护,不敢折损一点。
他们客气地道别,宋书行和伊莉丝离开了冷色的房间,被刺目的阳光迷了眼,刚刚立夏时本应略带暖意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热,好像要燃烧在身上。
宋书行睁开眼,看到了跳跃的火焰,是谢去意挑染的碎发,灼热的碎灵环绕四周,隐约在燃烧,也掩盖不住周围空气中充斥的浊灵味道。
“醒了?“谢去意退后了几步,扇出更多碎灵,驱散宋书行面前局部的浊灵,“还认得小爷吗?”
绑在身上的具象化碎灵藤蔓化了,滴落成一地墨绿色的汁液,浸润脚下乌黑的泥土,长出腐烂的绿色植物,又在灼热的碎灵中迅速枯萎。
宋书行终于感受到了体内碎灵的存在,踉跄了几步走出束缚他的浊灵陷阱,看到伊莉丝还困在其中,游逸曦的金丝正连在她身上,持续的传输碎灵信息。
“两次生死之交了,聊一聊吧。“景知州过来,握着旧枝接触到宋书行手上,“感受的到吧,柳肖龙对浊灵的研究。”
“怎么会……“还没有理清现状的宋书行眼中更多了迷茫与慌乱,感受到旧枝中的浊灵时触电一样缩回手,又再次握上,不断捻动手指,回忆浊灵的感受和上面清晰携带的柳肖龙信息,神色凝重。
“我在柳肖龙身边,怎么会一次都没有察觉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景知州收回旧枝,“柳越林,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宋书行神色骤变,“刚刚记起来,他仅仅靠灵术维持这么久的影响几乎不可能,那些浊灵。”
研究了多年的浊灵,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柳肖龙利用浊灵和自身的特性,扩大了自己灵术的影响,影响了几乎所有人的认知。
他竟在暗中培养浊灵,宋书行的神色更冷了些,突然听懂了在办公室中柳肖龙暗示的话语。
“你们被困在这里前发生了什么?“游逸曦将伊莉丝解救了下来,走到他们身边。
宋书行神色闪躲,这里是柳肖龙给他的纸上标记的地方,他和伊莉丝来检查为他们准备的陷阱,还未找到机关在哪,就失去了意识。
他摸了摸口袋中的钢笔,弹掉身上的泥土,正色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浊灵的事情要紧,希望我们不计前嫌,为了解决浊灵的共同目标。”
“切。“谢去意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不过是被人算计了不敢认,小爷不计较,你们两个能不能行,回学院阻止浊化区了。”
宋书行握上钢笔测试体内碎灵的运转,看向伊莉丝,看向伊莉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事不迟疑。”
景知州用旧枝在他们身上点过,释放了预先存储的月流疏的碎灵,为他们构筑了阻挡浊灵的屏障。
他们没有多言,拐出小巷,就是学院漆黑铁栏的围墙。
浊灵顺着爬墙植物干枯的枝条缓慢流淌,像是一条自上而下的河,卷走了沿途的一切,富有生机的叶片皱缩成软趴趴的棕黑色,融化在汁水中,滴落上拥簇的花朵,层叠的嫩粉色花瓣层层剥落,直到花蕊的尖端也一同融化。
而浊灵凝聚的植物自腐烂的泥土中生长,刚被撕咬开的缝隙中露出有蹄类动物瘦长的脸,不断咀嚼的嘴上方黑洞洞的眼同人类一样位于前方,将街道对岸的五个人收入眼底。
浊灵植物又迅速生长填补缝隙将它们掩盖,锈色的花向上蒸腾出浊灵乌黑的雾气,将围栏无限延长,几乎转瞬间,整个学院就被浊灵凝聚的半圆形屏障完全罩住,本是关闭的校门却徐徐打开。
“在邀请我们进去,走吗?“景知州看向身边的同伴。
“有句话叫,来都来了。“游逸曦控制丝线朝校门口的方向探去,迅速收回,“里面的浓度逼近浊化区了,要么解决,要么见证浊化区的诞生,”
“没必要犹豫了,路人已经被影响了。“谢去意摇动扇子扇开弥漫到面前的浊灵,猛然合上指着几个路过的人。
街道上行人步伐匆匆地沿街走过,偶有几人稍有停顿多瞧了他们几眼,似乎不理解为何有五个人神色凝重地站在这里。
甚至于谢去意走得太过向前,停车等待他通过的车主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他只好后退回大家身边。
“需要封锁街道,不能让更多人走进这里,也不能让被浊灵污染地人走到外部扩散浊灵。“宋书行握住钢笔在空中写下半个"定"字,在最后的笔画落笔前等待其他人的想法。
“没必要,他们身上的浊灵很浅,不会附着太久。“游逸曦牵出金丝捕捉了一些,“我们也不知道浊灵向外延伸了多远,在这里隔离没有意义,还是找到柳肖龙。”
听完她的话,宋书行握笔的手在空中犹豫地颤抖了一下,还是撤掉了已经写好的笔画。
他们走过如常的街道,走到大敞着等待他们已久的校门前。
值班的保安室内本应坐人的位置上被膨大灰败的植物占据,几片叶子伸出窗外,在浊灵的波动中微微颤动,好像欢迎他们的到来。
跨过伸缩门的边界,他们走入被浊灵弥漫的团团黑气中,神志有片刻的恍惚,待身体适应了突然的变化,眼睛才看清校园内完全被浊灵颠覆的面貌。
高大的楼像是参天巨木被砍断后残留的树桩,攀爬在它们身上腐朽的原生植物盘根错节地蔓延到土地里,扎根到地下。
沿街的绿化带里满树的青葱叶片掉落在泥土中,只有少数几片浮上上方幸存的叶片暗示青绿存在过的痕迹。
树干几乎石化成了雕塑,软绵绵的原生植物向上攀爬,缠绕到每一根伸出的细枝上,开出垂向地面的锈色花朵,深色的花蕊向下滴落具象化浊灵粘稠的液体,落在柏油路上烧出一个坑洞,落在泥土中,腐化出一片浊灵的沼泽。
一切都在迅速变成柳越林梦中的样子。
景知州向前迈了一步,突然像是踩到尖刺一样惊跳,连退数步,诧异地看向地面,震惊道:“好像有电。”
“有电?“游逸曦已经迈出了一步,又试探性地走了好几步,“一点没觉得。”
谢去意走到景知州身边绕圈:“小爷也没有感受到。”
拿着手机对着学院内部奇景接连拍摄的宋书行,闻声将镜头转向景知州:“再走一步试试。”
景知州在众人的期待中又迈出一步,尖锐的同感刺激他平空跳出一米远,落在地上遭到了二次电击。
他用灵术在自己身下做了隔离,苦笑道:“这下够清楚了吧。我知道为什么单单追着我一个人电了,带电的浊灵上存在王猛的信息。”
“因为你被王猛的浊灵攻击过,所以他的浊灵就来找你了?“游逸曦问,“怎么还带定向的。”
“浊灵的主体信息还是柳越林的,只是被王猛二次同化携带了他的信息,我被他的浊灵攻击过。”
景知州捕捉了一点浊灵,拿着旧枝指向地面,竟然牵引出了具象化浊灵在地上闪电状的纹路,越向前走纹路越宽,颜色也越发浓郁,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绿得发紫的伤痕。
“浊灵的发源地在那边,对吗?“他看向宋书行和伊莉丝:“我也能大概感受到王猛所在的位置,同理,你们被柳肖龙的浊灵侵蚀了很久,应该也能感受到吧。”
伊莉丝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碎灵在她的眼中转动得飞快,虽然她站在原地保持放松的姿势,自身碎灵的波动带动她酒红色的卷发像红色的波涛一样翻腾,显然进入了灵术完全施展的状态,全心全意的捕捉周围的信息。
“二位在听吗?“景知州拿着旧枝晃了晃,试图引起他们注意。
宋书行停下接连不断地拍摄记录,沉默了数秒后回答景知州的问题:“对,我能够感受到柳肖龙的大致位置,往那边走吧。”
时间与空间的变化已经被浊灵扭曲,他们好像走了很远,又似乎仅仅过了片刻,忽然走不动了,似乎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突然惊醒了,看到前路已经被伫立的花瓶状植物拦住。
像是吊兰的叶片向四周展开,中央生长的是人类的头,软绵绵的烂绿色植物包裹住他们全身又在地上四处蔓延,交错成错综复杂的纹路。
直立行走的有蹄类动物穿行在人类花瓶中间,啃食一口叶片身体就壮大一点,叶片中央的人头受惊地睁开双眼,和原生生物一样黑洞洞的眼像深不见底的死水,只有浊灵在其中无限繁衍。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学院的绿化多了不少。“游逸曦微微提高音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你们看路中央,这种植物和保安室座位上的有点像啊,保安在哪里。”
宋书行和伊莉丝仍是不解,谢去意和景知州却立刻明白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
“不能耗在这里了。“游逸曦的指尖牵出金丝,巧妙的避开沿路所有的原生生物,连接到高耸的绿色植物上,金色的丝线几乎瞬间变成锈色,几乎到达她的指尖,游逸曦用另一只手抓住牵出细丝的手臂,强迫自己不要断开连接,一点一点逼退了冒进的浊灵。
“这些浊灵太主动了。“眼见得金色完全将锈色逼回原生体内,游逸曦几乎要放心的向内探索,突然猛甩手臂紧急切断了丝线。
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站都站不稳了,景知州和谢去意几乎同时伸手拉起她,谢去意同时扇动扇子扇出一面火墙,拦住察觉到他们存在的原生生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游逸曦大喘了几口才将话说下去,“神木林和冰天雪地都有原初遗址作为充足的碎灵供给才能源源不断转化浊灵,但这里没有!碎灵的来源是学院里的人身体里的碎灵!这些植物里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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