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稳定性

月流疏在碎灵构筑的床上跌落，重重摔落在地，摔离囚笼般的噩梦之外。

它撑着柔软的碎灵青草缓缓坐起，撩起挡在眼前的长发，梦中的场景也随之退往记忆深处，恐惧所造成的惶惶不安仍萦绕在胸口。

深吸了几口空中飘荡的自由碎灵，手中悬停在空中，凝聚出一根碎灵构筑的长棍，用以支撑地面，它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永远保持明媚光亮的空间中心。

碎隙空间空荡荡的，熟悉的人谁都没有回来，月流疏环视四周，目光焦急的寻找，却只有纯净的碎灵构筑出固定的景物。

郁奈尔的树消失了，它存在过的地方生长的青草似乎比其他区域的更加坚韧挺拔，月流疏运用灵术留存了一些属于郁奈尔的碎灵，它们不会随时间流逝而失去特异化的特质，也不能被其他人捕捉使用，几乎完全凝固在最后的时刻。

悬停在半空中，落在草叶上，相互传递闪烁出轻快的金绿色光芒，好像能感受到曾经存在过的两个意识，融入漫长的碎灵脉络之中。

目光飘忽到满树繁花的新树上，月流疏游离的思绪才回到现实，它已经驱散噩梦的阴影找回了力气，丢掉手中的长棍，走入碎灵明亮的光芒，走入新树遮蔽的柔和的阴影中。

它看向微微波动的碎隙泉水面，抬起手悬停在上空引导出更大的漩涡，从泉水连接的脉络中寻找，直到水面归于平静，呈现出一张压抑着怒容的忧虑面庞。

月流疏将手伸入泉水中，连接到看到这一画面眼睛的主人身上，忧虑的面庞骤然缩小到宽大的桌子对面，位于半白的头发下方，沾满沙尘的衣领之上。

“杀了他们！”

仿佛从生锈的锯齿中摩擦出的声音在屋内狭小的空间中怒气冲冲的爆发，月流疏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声音出自自己所连接的身体。

肆虐的浊灵在这具几乎完全被重构过的身体内毫无章法的运动，分明是一盘散沙，又被强大的外力束缚在一起，承载一个躁动的意识存在。

桌子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紧握的拳头似乎要将手指刺入掌心，沉默了好一会才压下箭在弦上的怒气，以平静地可怕的口吻好声好气的商量：“再等等，月流疏值得我们再等一等。”

突然被提及名字，月流疏吓得瑟缩了一下，迅速弱化自己的存在，隐藏在碎灵的脉络中，四周的浊灵冲撞的更加剧烈，已经完全越过构筑稳定形体的临界值，但仍被牢牢的束缚在一起。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颜清涛一掌重重拍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击打出浊灵无形的波浪，将颜礼文身上累积的沙尘全部震落。

颜礼文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灰尘和自己身上已经一尘不染的外衣，瞧了眼颜清涛移开手后桌面上浅浅的掌印，嘴边慢慢升起并不发自内心的笑意：“多谢了，你已经很多年没帮叔叔整理过衣服了。”

颜清涛又大力拍打了几下桌面，累积在房屋上方的沙尘扑簌簌的落下，再次落了颜礼文一身。

“很多年！我已经等了太多年，猎物进了屠宰场还要等个黄道吉日再动刀？收起你们的优柔寡断，从丁田到柳肖龙，一群废物！”

“我不要月流疏这三个字当悬在面前的胡萝卜任凭你们驱使！单凭几本应该和黄土一起碎成渣的书本，毫无凭据的文字就完全相信异想天开的功效！放着近在眼前的祸害不管！我才不是和你们一样的蠢货！”

“我已经叮嘱余逸冉一定将宣传单送到他们手上，今晚我就动手，杀了他们，断绝所有后患！”

颜礼文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颜清涛突然站起来，站到椅子上，整间房屋伴随着他越来越高的声调剧烈抖动，抖落的沙子淹没过脚腕的高度，颜清涛沙哑的嗓音激昂得撕心裂肺。

“控制住。“颜礼文同样提高音量，声音平稳但有力度，他抬起胳膊，袖口向下滑落，露出金色的手环，在从窗户投进的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颜清涛夸张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颜礼文逐渐放下抬起的胳膊，颜礼文也缓缓坐回摞了一层沙子的凳子上。

“你还是这样。”

颜礼文扫落堆积在头顶和身上的沙子，吐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用尽了最后的耐心维持语重心长的语气。

“冷静一下吧！这么多年了，有没有好好试着掌控这份力量，到现在了还在被这份力量掌控，不提月流疏，你自己的身体肯定比我更清楚，贸然动用力量是能杀死他们三个，还是会毁掉你自己。”

“懦夫。“颜清涛吐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已经完全失了人声，只是沙子摩擦出近似的拟声，但他仍然说了下去，“你有什么立场说我，既不能捕捉碎灵，又不敢使用浊灵的懦夫，根本没有资格参与！”

“你的父亲是我的兄弟。“颜礼文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镯，“这是我的成果，它让你保持人类的状态坐在这里，这是我的资格，孩子，用人类的思想思考。”

颜清涛恶狠狠地盯着他。

颜礼文疲倦地叹了一下：“再多一点耐心，急不得，这里和柳肖龙在学院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的注意力留了太多在女儿身上，而这里完全属于你，只要它出来无论在哪里你都可以做到，再等等吧！”

说完后，颜礼文看向颜清涛的眼睛，浊灵肆虐的风暴渐渐平息，凝固成融金般的色彩。

“想好了？“他问。

颜清涛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金镯，对着颜礼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又一次成功控制了我，但得到月流疏后，就不会是这样了。那三个人同样是蠢货是废物！这么久都没有激发脉络中的力量，还是需要等到我，叔叔，我愿意等。”

“多谢你还愿意坐下来听叔叔说话。“颜礼文站起身，拿起被淹没在沙子里的水杯，“既然宣传单已经发出去了，晚上的演出照常进行，景区的正常运转不能影响，要对得起远道而来的游客。”

“我知道。“颜清涛从口袋里掏出随身镜打开，打理起自己沙子一样浅金色的头发，他感到身上有似乎偷偷溜走了什么，只当是躁动的碎灵带来的错觉，没有在意。

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才重重合上随身镜，盯着颜礼文刚刚坐着的椅子看，椅子轰然碎成一地散沙，沙尘弥漫的屋子将他的冷笑声困在嘴边不远的距离。

他抬起手，堆积在地上厚厚的沙土顺着他手指的指引迅速回归到应有的位置，整个房间恢复成崭新的模样，一尘不染，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精心打理，发生在颜清涛双眼中的短暂沙尘风暴也一同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过光洁如新的地板，打开房门走出房间，走进夏日干燥的阳光之下。

但他融金般的眼睛上方，两道眉毛突然皱在一起，颜清涛听见了孩童喧闹的声音，在这片不该有外人闯入的地盘。

他像是被风卷起的沙尘，擦着地面迅速移动到不速之客身边，吵闹的小孩子看到他时全都愣住了，一个高大的活人，几乎是一秒钟就出现在了眼前。

滚动的铁圈径直冲颜清涛来，摇摇晃晃的倒在他脚边。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颜清涛高声质问道。

“这里，这里的地面最平整了。“他得到一句带有哭腔的回应。

一句话的效果确实将几个小孩子吓出了不能踏进的边界之外，也引来了两声不知畏惧的嬉笑。

“滚出去。“颜清涛抬起手，指向手握滚钢圈长钩的男孩，自己的手连同胳膊却在视野中突然碎成一地散沙。

“勾到了……“男孩得意洋洋的声音在仅仅三个字间就变化为颤抖的恐惧，他握着雕花的金色手镯，看见上面明亮的绿色玉石已然失去所有水润光泽，看向散落在地面但仍自主跳跃的沙子。

用尽所有勇气瞧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颜清涛，他断裂肩膀处的沙子仍在混乱的纠缠，男孩甩手扔掉金光灿灿手镯，狂奔追向早已远去的同伴。

手镯在空中划过弧线，掉进清澈的喷泉池中，激起晶莹的水珠溅到颜清涛身上，他触电一般弹跳到足够远的距离，脸上的表情骤然变换，仿佛这时才如梦初醒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毒辣，数秒间就烤干了溅落在外的几滴水珠，地面又恢复成完全干燥的状态，颜清涛缓缓地，一步一步靠近喷泉池边，仿佛流动在池中的不是澄澈的水，而是会腐蚀人类的硫酸。

他站在池子边向下看，透过干净透明的水看到金色的手镯静静地沉落在池底，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动出金色光芒。

喷泉池不过小腿的高度，好像只需要轻轻弯腰，将手深入带有凉意的池水中，就能轻而易举的捞出来。

颜清涛伸出另一只手，好像年久失修的机器，动作卡顿的移动到池水上方，缓缓下移，几乎要触碰到水面。

体内躁动的浊灵却突然将他拽离水边，他跌坐在池边的沙地上，伸出的手依然干燥，一片影子罩住了他，颜清涛看到了颜礼文凝重的眼睛。

“我来吧。“三个字从上空飘落，颜礼文走进池子，卷起漆黑外套的长袖，伸手捞出了金镯，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吸掉多余的水分，才放进地上散落的沙子中。

沙子重新汇聚成颜清涛的胳膊，和手镯一同回到他身上。

颜清涛从地上站起，身上没有沾染一点多余的沙尘，他理了理自己金光灿灿的头发，对着颜礼文露出笑容：“谢谢叔叔，门口的安保工作应该加强一些了。”

他闭上眼睛，不让颜礼文看到自己眼中再次爆发的沙尘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