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恨意悠长

风在舞动亮橙色的缎带。

深蓝的夜幕中只有一处光亮，跳跃的火舌在半人高的木柴堆上热烈燃烧，浓郁的光色将景物与人都染成一片火热的红色。

火星在噼啪作响的声音中溅落在深红色的砖地上，参加狂欢的人群都在跟随乐曲围着篝火转动，谢去意挑染的红发在火光照射的更加鲜红，碎灵感受到燃烧的呼唤在他的掌心跃动。

一切都在篝火的照耀下，火热的氛围中。

启动的仪式结束，人们陆续落座在低矮的木桌前，香料腌制的食物厚重的气味早已牵动嗅觉，在火光的映照中更为本就色彩鲜艳的食物抹上了一层热辣滚烫的诱惑。

游逸曦坐在谢去意身旁，篝火也将她的皮肤罩上一层暖色的红光，盛满当地特色软奶的杯子中有红波荡漾，她与景知州碰杯。

也示意谢去意问道：“庆祝火焰热烈燃烧？”

“挺好。”

谢去意晃了晃盛有深红色酒液的杯子与游逸曦碰杯，又瞥了一眼在中央热烈燃烧的篝火堆，喝下一口酒后才说，“但不寻常，无法直接感受到浊灵，但能让小爷的碎灵产生反应，今晚注意点。”

“今晚人这么多。“游逸曦拿起一串比小臂还长的羊肉串，咬开外皮微微焦黄的鲜嫩肉块，撕出香气扑鼻，“浊灵中毒也不是我一个人。”

“集体包车去医院还更便宜一些？“景知州拿着筷子从堆成小山的大圆盘中夹了一块吸满了汤汁的土豆，看向他们说，“尝尝这个，这是别的地方难得吃到正宗的特色。”

“对，多吃点显得严重些，还能早抢救。“游逸曦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混合了羊肉、胡萝卜和洋葱等调料的米饭尝了尝说，“这个也不错。”

“技艺高超啊。“景知州笑道，“这个是手抓……”

“用不着这么入乡随俗吧。“游逸曦又夹起一块粘合在一起的米饭，“我喜欢筷子。”

景知州只能点头道：“是，用习惯的才是更好的。”

他从刚刚端上来的盘子中拿起一串肉块相连还在滋滋作响的烤串，胳膊抬到半空中还没有将烤串最上端递进嘴里，突然感受到签子末端有力在牵引，近在眼前的香气还萦绕在面前的空中，手中已经空了。

只听一声脆响，谢去意甩开铁扇，呼之欲出的碎灵仅仅荡漾出一片淹没在晚风中的热气，就被他强行回收。

景知州下意识地拔出旧枝，可碎灵凝聚的尖端指向的只是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的小孩，见两人如此剧烈的反应还嘲弄地比了个中指，大声叫道：“妈妈，我拿到了！”

“诶，乖，宝贝回来吧，咱们这桌也上了。“一桌之隔的地方模糊成一片的人影中传来了回应。

男孩回过头来冲他们得意洋洋晃了晃手中饱满丰硕的烤串，咬了一口，才几步走入火光搅乱的夜色中。

景知州无奈地将旧枝插回腰间的环扣里，看了谢去意一眼，额前挑染的红发在晚风的吹拂下跳动，遮盖了他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合拢了铁扇。

游逸曦已经拿了一串品尝，相当淡定地说：“幸好我们三个都是文明人。”

景知州笑笑，重新拿了一串：“是啊，文明人吃烤串不吃小孩。”

谢去意也拿着餐具对桌子上摆放的各样美食随机品尝了些，食物的口感如同正在中央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浓郁热烈，急于展现自身。

火焰向外传递光与热量，食物对味蕾与鼻腔传递辛香的刺激，口腔中仿佛也在燃烧一团辛辣的火焰。

一切都笼罩在热烈的火光中，伴随着几个人与人互动的小游戏的进行，气氛也被推到了将要燃烧的高潮，清甜的瓜果适时被换在餐桌上，只需吃下几口，就足以驱散香料厚重的味道换来满口清香。

身着华美服饰的乐手已经在火光的掩盖下悄然入场，几次清脆的击打声作为预示，狂热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等待宣传单上着重宣传的特色音乐演出的开始。

手鼓简短的单音牵引出笛声悠扬的旋律，仿佛在蜿蜒流动的小溪间隔的石步上跳跃，在火热的烘烤下流淌过人的耳畔，好像烈日下粼粼波光的溪流，充满了自然的活泼与激情，又好像能捎带走过剩的热量，抚平躁动的情绪。

一个高挑的身影站立在最前方，衣服上缀满的金属宝石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夺目的光，他全身都在闪耀金色的光芒，过肩的卷发好像是在伴随指尖舞出的旋律上下飘动，细密的眼睫毛半掩的眸子似乎暗藏火焰融化的金子流淌。

他出现在这里，站立在围观人群的正中央，犹如沙漠中凝结的珠宝，比身后的篝火堆更加夺目耀眼，让人不自觉的被他吸引，无法移开目光。

曲子逐渐变得热烈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开胃小菜，只为人们引入他们的领地，鼓声变得急促紧密，绵长的曲调徒然变得蜿蜒起伏，随着身后上扬的火焰一同越来越快的前往高潮。

景知州却突然打了个寒噤，突兀地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异样而陌生，他看向游逸曦，发现她也回过头来看他，两人交换眼神，微微坐得近了些。

“你们两个感觉到什么了？“本在专注盯着沙金色乐者的谢去意余光中瞥见了他们的异常。

景知州很是惊讶，疑惑道：“你没有被控制？”

“周围哪个人被控制了？“谢去意握着铁扇柄，随手在空中扫过一个半圆，“小爷觉得这些人水平不错，多看了几眼而已，感受到什么了？”

景知州如梦初醒，萦绕耳畔的乐声依然迷人动听，人们也愿意分出一部分精力欣赏，却也没有影响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全然没有刚才所有人都被迷了心窍的错觉。

游逸曦咬下刚才吃了一半就被闲置在签子上的半块肉块，舌头品味到确切的滋味，似乎也回过神来，向景知州投来探寻的目光：“该不会就我们被影响了。”

景知州喝了一口杯中的酸奶，酸甜的口感冲淡了让人难以细致分辨的浓郁味道，减少了大脑在此消耗的算力。

“也许，是月流疏。“他说，“我没有感受到一点浊灵存在。”

“很有可能，我也一样。“游逸曦借着拿水果的动作瞥了几眼站在简陋舞台中央高挑的人影，慢动作回过身来说，“那个吹笛子的人……”

景知州的将旧枝压在小臂下方对在空中四处探寻：“音乐中也没有浊灵，奇怪了。”

“但有悠长的恨意。“游逸曦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的桃子，“和相由心生一个道理。”

景知州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神情间更多了疑惑不解：“完全听不出来呢，逸曦怎么听出来的，有什么品味情感的技巧？”

曲子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人群的交谈声略会回升了一些。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谢去意突然坐得离他们近了些：“你们两个都有感觉，周围必然有问题，小心了，找找看。”

“如果是在食物中下毒现在已经晚了。”

游逸曦只是说了个自己也觉得无聊的玩笑，景知州却低声急促地说：“也许还是说对了，你们看刚才的小孩，现在安静的过分了。”

抢走景知州手中烤串的小男孩，刚才还在手舞足蹈，全身充满了要上台伴舞的兴奋劲，现在竟然安静地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笛手，连风都无法将他的发丝吹动。

“可浊灵在哪，“游逸曦的声音中有了一丝紧张，“食物、空气，都没有感受到，不可能有浊灵隐蔽到我们三个都捕捉不到。”

“不论怎样，那个男孩现在的状态不正常。“景知州将旧枝握在手中，“过去看看情况。”

“小爷也去。”

“一起。“游逸曦放下吃了两口的桃子。

景知州走在最前，游逸曦和谢去意与他隔开一米多的距离，免得对方觉得三个人气势汹汹前去找茬。

“做好准备。“谢去意说。

景知州走上前，还没有说出第一个字，手中就被塞了一串烤串，脸型方硬的男人摆摆手不耐烦地打发道：“还没结账一根烤串和孩子计较上了，拿着去。”

“不是的，“烤串在手中沉甸甸的，景知州忍下莫名的笑意正色道，“请关注一下孩子，现在他有点……不像刚才的状态。”

“我孩子怎么样轮得到你评判？“在火光摇曳的夜色中，低着头努力辨认纸牌的女人抬头瞧他，“宝贝这么安静，喜欢音乐有天赋！”

她顺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抬手时却捎带走了一片撕掉的皮肤。

男孩轰然倒塌。

从缺了一块皮肤的裂口处流淌出一地金黄色的砂，只剩下衣服包裹着软绵绵的外皮，轻飘飘的贴在地上，随微风轻轻颤动。

乐曲声从人群包围的中心结束了。

恐慌的尖叫以这里为圆心一层层蔓延，外层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推攘着向后退，互相拉扯着退开一片铺满金色沙子的空地，软绵绵的人皮躺在独属于他的沙滩上。

篝火仍在跳跃，红色的光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像是热烈的生命流淌出的鲜血，浸染了每一处角落。

几道尤为醇厚的光从逐渐稀疏的人群的缝隙中泄露进来，蔓延到沙地上，补全了这场寂静的死亡中尚未流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