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方抉择

“进来。”

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般粗糙的声音回应了余冉辰的敲门声，她一手握住藏在袖子里的鞭把，一手小心翼翼的将大门拉开一条缝，紧张的眯起眼睛，屏住呼吸。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余冉辰放心地拉开足够她进去的宽度，走进屋里，屋子中的一切都维持着物品的模样，光洁的地板上也没有一丝沙尘，颜清涛已经换了一身绣工精致的睡袍，正半躺在沙发上，随手将拿着的杂志搁在茶几上，示意余冉辰过来坐下。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灵术是风，也不能把自己搞成风的样子啊。”

“今晚的乱子太大了，“余冉辰将鞭把握得更紧了，谨慎地坐到他身边，“你在等我？”

“等是应该的。“颜清涛从沙发上坐起来，对她露出笑容，指了指桌上的水果，“忙了一晚上你一定累了，吃点吧。”

多彩的瓷盘上盛满的水果表面还挂有水珠，余冉辰拿了一个桃子咬开一口，鲜美多汁，缓解了口中的干涩，这间屋子中只有她自己和盘中的桃子充满水分，不是由沙子构筑。

一晚上都没喝一滴水，余冉辰咬下第一口后便无法停下来，吃到只剩一个桃核，才看向颜清涛说：“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是啊，我今晚做事毫无掩饰，你猜不到才奇怪。“颜清涛漫不经心地回答，摸了摸铺在身下的丝绸，按出一个沙子的坑洞，“扔地上，你想问我什么？”

余冉辰将桃核扔到花纹繁复的地毯上，地毯表面溶解出小小的沙洞，将桃核吞到地下，又恢复成地毯的样子。

“我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比我想象的稳定。“她说。

“并且心情很好。“颜清涛对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镯，镯子上镶嵌的宝石闪过四散的光芒，“有什么尽管问，怎么来了我这反而这么扭捏，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

余冉辰仰望着距离自己不过半米的颜清涛，他沙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搭在形状分明的锁骨上，俊朗的眉毛下金灿灿的眼睛像两块足金一样令人神往，仿佛能融化自己故作平静的伪装。

他在对自己微笑。

“我在疏散游客的同时用灵术将那个男孩附近聚集的浊灵吹散了，现场的浊灵浓度已经不可能被任何设备检测到，今晚我用灵术做了表演，我的碎灵早就遍布现场。” 余冉辰缓缓说。

“谢谢你，比我那亲爱的叔叔贴心多了。“颜清涛的笑意更浓了，“还是你懂得心疼我，不像那些人。”

“我没说完。“余冉辰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今天你的叔叔他来了一趟，和你闹了不愉快，也知道下午有几个小孩子闯进了那里。”

“所以？“颜清涛换上饶有兴致的表情，目光顺着余冉辰的脸，滑落到她微微背后的胳膊上，本应宽松的衣袖显得非常充实。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几个小孩子进了这里，一定沾上了你身上的浊灵，你又和颜叔叔他闹了不愉快。”

“嗯。“颜清涛保持耐心。

“所有是今晚的表演引起浊灵波动才让那个男孩发生了意外，“余冉辰越说越急，几乎是在质问，“以前发生过这样的意外，所以这次也是这样，对吗。”

颜清涛哈哈一笑：“我怎么没想到这样合适的理由，你要问，我到愿意拿这个作为理由，但我想对你说实话，我今晚十分稳定。”

余冉辰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屋内凭空吹拂出碎灵凝聚的风，刮过物体表面，但吹不动一粒凝聚的沙。

风在屋内狭小的空间绕过，满载颜清涛的浊灵气息，回到她身上，占据了体内的位置，没了话语暂存的余地。

“这是被浊灵同化的怪物才做得出来的事，不是一个人会做的。”

颜清涛的悠然自得被她利刃一般的话语击碎了，脆弱渗透沙子的缝隙浮现在脸上，他惨然一笑道：“也许吧，没想到你也认为我是个怪物。”

他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一天遭受的两起纷争。

“你瞧。“颜清涛举起一只胳膊，睡袍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金镯，“有了它让老东西掌控，没了它我甚至都不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日子，为了成全老东西的野心！我也要为自己争取出路！”

几粒沙子掉进余冉辰的领口，越来越强烈的浊灵波动早已无法忽视，她暗道不妙，连忙柔和了语气岔开话题：“我在浊灵检测时接触到那三个人了。”

颜清涛激动的神情收敛了一些，压制住体内浊灵汹涌的冲动，满含期待道：“怎么样？”

余冉辰却神色闪烁，犹豫了片刻，还是万分不情愿地讲：“我就趁浊灵检测的接触，想要试探出你说的有灵物在谁身上，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

“他们的灵术完全挡住了我的试探，还带走了我的碎灵，我完全比不过。”

余冉辰的声音越发失落，因为今夜的混乱，也因为她心满意足了十几年的生活，她是挥手即可凝聚成风的天才少女，为何连带走三个人身上一丝碎灵也做不到？

颜清涛的表情几度变换，咬牙压下了体内暴动的浊灵，换上他知道余冉辰会喜欢的笑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他们是碎灵研究学院模式化培养的人，而你生长在这里，碎灵与灵术也与这里息息相关，这就是最适合你的土壤，只不过是暂时不熟悉他们的灵术。”

“当初叔叔将你留下培养，因为你与我就是这片土地上分割不开的风与沙，一次不成功的试探无妨，他们不离开就有更多机会，他们再经过格式化的训练，碎灵的捕捉能力再天赋异禀，在这片土地上也不会是你我的对手，你与我在这里就是最合适的存在。”

余冉辰听得出他语调激昂的话语中饱含深情，看着他笑眯眯的嘴角上方含情脉脉的眼。

“我知道。“她抬手拨开了他仍在触碰自己发丝的手，想到小孩子的皮在沙地上飘荡，轻声说，“但与我相合的是你，不是浊灵控制的沙子。”

体内的碎灵先她一步，抵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狂沙，飞速流动的风环绕在余冉辰身边被汹涌的浊灵沙尘不断向内挤压。

“你该庆幸我还是不想杀你！“沙子摩擦出的粗糙声音模拟出似人非人的声音，沙子凝聚的大手将余冉辰完全握住，她无法用出一丝灵术。

她被扔出门外。

却没有落到仍在释放余热的沙地上，而是被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她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感受自己被传递到一个人的背上，不久前刚领教过的三种碎灵各自汇聚成灵术与肆虐的沙尘浊灵相较量，还有混杂不清的声响。

余冉辰觉得自己跟着身下走了弯弯绕绕的路程，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听见开门的声音和李阅草低沉地催促：“快进来。”

她知道自己在哪了。

李阅草将她放下来，没了浊灵的阻碍，余冉辰终于能用出灵术清理迷住眼睛的沙子，睁开眼看的同样出现在这间秘密基地的三个人，只觉得如做梦一般恍惚。

“我们三个还需要自我介绍吗？“景知州微笑着问。

余冉辰轻轻咬住下唇，从缝隙里挤出了回答：“不用。”

谢去意摇晃铁扇扇出一片片温热的风，驱散屋里捎带进来的浊灵，余冉辰感受到屋里的温度有了明显的上升，缓解了自己与狂躁的浊灵直接接触后的不适。

“你对浊灵了解多少？“他问。

余冉辰不语，她不知道怎么对眼前应是敌人的面孔回答这个问题。

“知不知道除了这里的浊灵，还有其他种类？“谢去意仍在摇晃铁扇，屋内充满了越来越多属于他的碎灵。

“知道。“余冉辰感到了压迫，她要用不出自己的灵术了。

“见过吗？”

“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没见过。“谢去意合拢铁扇点了点景知州，“展示给他们看。”

早已准备好的景知州得到了应许，欣然说道：“据我们的了解，你应当知道浊灵可以被普通人使用。”

“又怎么了。” 她冷声回答，“要做什么干脆点。”

“今天攻击你的可不是我们，救了命连句感谢都没有。“游逸曦的碎灵聚在指尖，蓄势待发，“有点耐心。”

“请看。”

景知州在余冉辰聚焦的目光下握着旧枝走近了些，她微微后仰想要避开，却看到没有凝聚为灵术的碎灵从尖端倾泻，构成了一张白色的幕布，迅速呈现出高大而阴郁的树，浊灵汇聚的沼泽，还有高高站起的有蹄类动物。

“这是被迫注入碎灵的人脉络被污染后真实的梦境，她比你大一两岁，这些具象化的浊灵不仅存在梦里，也会干扰现实。”

余冉辰看着碎灵呈现出的一片破败景象，伸出手想要挥出碎灵捕捉一些回来，李阅草却抬手拦下：“小心，这个看起来不像好东西。”

“但值得我试一试。”

跳出叔叔教导之外的事情正呈现的眼前，今夜的余冉辰不可能放过这个危险的机会，她推开李阅草拦住自己的手，一如既往地坚持了自己的决定，碰上了景知州构筑的画面。

风吹破了碎灵的幕布，稍来附着在上浅浅一层的浊灵信息，她读明白了，可仍装作不懂的样子，充满戒备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叔叔和清涛提及那么多次的三个人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她宁愿这是浊灵中毒产生的幻想。

而不是他们只需一个灵术，就能传递给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们还知道什么，现在全都告诉我。”

景知州切断了对幕布的碎灵供给，最后的画面飘散在空中，若有若无的提示余冉辰刚才捕捉到的浊灵并非幻想，游逸曦与他配合讲述了他们的收获。

余冉辰边听边摇头，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超她能承载的范围，好像过往平静的生活只是把麻烦事向后推延，现在全都涌上来了，可事情不得不面对，就像颜清涛对她使用浊术的事实无法否认一样。

“现在全部了解了，该做出你的决定了，小爷认为你只有一种选择是明智的。”

混杂的思想在余冉辰的脑海中碰撞，她慌乱的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出果断的决定了，几乎是求助地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李阅草，看到一张同样迷茫的面孔。

“你们的目标是清除浊灵，也就是会清除他的存在。“余冉辰说。

“这有什么问题？” 谢去意反问道，“你也知道颜清涛早就不是人类了，他的浊灵几个小时前刚刚杀了一个人，也对你动手。”

余冉辰操控清风的碎灵想要驱散谢去意的碎灵，可灼热的碎灵稳定的悬停在空中，她无法吹动分毫。

“我没有办法现在做决定，你们的所说的和我以前知道的相差太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要自己调查一点东西再给你们答复。“她努力保持语气平稳没有波动，余光看向李阅草寻求支持，

他同样回答：“让我们考虑后再给你们答复。”

“强人所难容易遭到背叛，小爷给你们考虑的时间。“谢去意合上扇子，悠悠补充，“你们最好尽快，浊灵的爆发速度远超你们想象的极限。”

“我会的。” 余冉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晚我就去验证，你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庆涛他万分想要得到你们身上的一件东西，我可以答应你们我不会替他抢来。”

“早去早回。“景知州对他们摆摆手。

“你们在这里等着，很安全。“余冉辰打开房门，拉着李阅草跳到屋外的空地上，还没有站稳，地面瞬间凹陷成流沙的漩涡，他们转眼间被卷入地下。

游逸曦眼疾手快的关上门，只听见一声闷响，浊灵被阻挡在外。

他们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发突然到有些好笑，屋内寂静了一会，游逸曦才幽幽叹道：“真是遇到雷厉风行的人了，这下麻烦了。

“还有一件麻烦事，“谢去意对他们展示聊天界面，“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们，白烨发消息说，他收到了一个诈骗连接，里面有浊灵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