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他谈谈

余冉辰睁开眼睛，密闭的沙盒中没有一丝光亮，缓缓召集空中散落的碎灵，穿透了头脑中混沌的雾气，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双手张开，手掌贴在沙地上，捕捉碎灵的能力就是封闭的黑暗中最敏锐的感官，她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浊灵，每一粒浊灵上都携带了颜清涛的信息。

回想到他化为狂沙将她卷出门外前最后一刻的神情，那双金光灿灿的眼中只有烈日狂风中铺天盖地的沙尘，想要掩埋一切的欲望。

那三个人的灵术相互配合，才勉强抵御住了爆发时的冲击，而自己引以为豪的灵术，在强烈的浊灵压迫下无法施展分毫。

连他的浊灵一路尾随到安全屋的门口都没有察觉。

她再次触碰充满浊灵的坚硬沙地，浊灵凝聚成的沙子已经消散，只剩下褪去同化痕迹的自由浊灵附着在本就存在的沙上，这里的浊灵已不再携带颜清涛的意志，她的碎灵撑起了这片空间，可不知能维持多久，难道他真的希望她死在这里吗？

她聚集些许碎灵，感受凝聚而成的清风环绕在指尖，她是茫茫沙海中能雕塑巨石，改变广袤大地形态的大风吗，还只是人为规划的风景区中，只能吹动叮叮作响的风铃，供人取乐的微风？

氧气越来越稀薄了，浊灵的压迫却越发强烈，浊灵占据了身体的空间，压抑已久的疑问就浮现出来，为什么本能的想要维护颜清涛，维护他的一切？

叔叔收养了她，交给她控制碎灵的方法，她是所有人口中能够操控风的天才少女，可为什么强大的她只能被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毫无还手之力。

忽然黑暗中闪烁出微弱的光，余冉辰一时恍惚，眼神聚焦后才看清李阅草被照亮的手，她爬到他身边，看到他手中握着半块有灵物，正出于微微激活的状态。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李阅草咳嗽了几声，吐掉吃了满嘴的沙：“还活着……胳膊，好像断了。”

余冉辰借助微弱的光模糊的辨认，看到他拿着有灵物的小臂有些许错位，但没有流血，她轻轻叹气，凝聚碎灵的微风绑在他的胳膊上固定。

“我不该让你牵扯进来，颜清涛他早就不是过去我理解的样子了。”

“为了你我愿意，我主动违背承诺跟来，今晚的颜清涛我不放心。“李阅草撑着地面坐起，没有碎灵保护的他肉身摔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都带着撕裂的痛，骨折的胳膊使不上力气，半块有灵物从他手中滑落，比刚才更亮了些。

“你拿着，我同样违背承诺告诉了张碧桃，他手上也有半块，有灵物有反应，他现在在外面了，试一试。”

余冉辰摸到附着了灵术的磁铁，还带着李阅草的温度，向上运用灵术试探头顶沙子的厚度，此时也别无他法。

“这个都让你找出来用上了，成功逃出去就算你将功补过。”

李阅草勉强笑了：“多谢大人有大量。”

两块异性的磁铁有了灵术的加持会更加强烈的相互吸引，余冉辰将半块磁铁紧紧握在手心，专心致志地调动体内的碎灵注入其中，微微活动的灵术逐渐被碎灵补给完全激活，构筑封闭囚笼的浊灵沙子越发躁动。

将碎灵注入到附着的灵术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余冉辰尽可能的靠在李阅草身边，风的屏障护住他们，她松开握住铁块的手，彻底释放灵术。

铁块吸引到囚笼上方，隔着厚重的沙子与异性的磁极相应，纯净的黑色牢房中寂静了数秒，上方的阻碍轰然碎裂。

密不透风的沙子雨将二人掩埋到仅仅露出脖子，头被砸的有些晕眩，余冉辰摇头甩掉累积在面部的沙， 微微仰头看向蒙蒙亮的天，看到不远处对他们招手的张碧桃。

沙土紧实的压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张碧桃走上前拿着铁铲快速铲松了近身的沙，余冉辰再次调动灵术吹开了盖住身体一半的沙子，撑着边缘起身，也拉着李阅草给他助力，却拉到他断裂的胳膊，她连忙道歉。

李阅草神色扭曲地指了指被沙子掩埋住半边房门的安全屋：“要不要把他们也……”

余冉辰犹豫了一瞬后果断摇头：“如果他们没本事自己开门出来，接下来的事不要掺和更好。”

“他们了解得更多，对我们有用。“李阅草回想着谢去意铁扇扇出的灼热碎灵，几乎一下，就使颜清涛躁动的沙尘寂静了半秒。

余冉辰依旧摇头，声音却缓和下来：“可我相信你们。”

“有人来了。”

张碧桃神色骤变，拉着余冉辰拽上李阅草，一起狂奔到房屋的拐角处，余冉辰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神色凝重的颜礼文已经出现在视野范围，不远处的传送介质的痕迹正在飞速消散。

他走到刚刚被破坏的沙子囚笼上方，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四下环视一圈，没有选择仔细寻找，步伐匆匆地走向颜清涛住处的方向。

“跟上吧。“张碧桃说。

“走。“李阅草率先同意。

余冉辰看着颜礼文渐渐远去的背影，看向传送介质消失的位置，距离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并不遥远，她的叔叔也没有老眼昏花。

但她还是说：“跟上。”

颜礼文一路头也没回的来到颜清涛的住处，站在门外已经感受到毫不掩饰的浊灵存在，他还是坚持敲门，得到含糊不清的回应后打开门走进去。

他们在他进屋后紧跟上前，弯下腰潜伏在窗户边上，悄悄拉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

浊灵盘踞在屋里的压迫让颜礼文从门口走到沙发边上的短短数步的路程变得十分漫长，他维持表面的平静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到颜清涛身边坐下，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水果，问道：“刚刚请过客人？”

“你在嫉妒谁抢在我亲爱的叔叔前见我？“颜清涛放下拿着杂志的手臂，不一会的功夫他已经看到倒数几页，睡袍宽大的衣袖盖过手腕，掩盖住金镯束缚他的力量时在胳膊上造成的疤痕。

颜礼文呵呵一笑：“哪有做叔叔的会嫉妒自己的干侄女。”

颜清涛毫不掩饰地将杂志摔到茶几上，冷声道：“你身上的每一处气息都在告诉我你刚刚和老不死的见过面，不请自来又要替他传递什么话，终于留不下我的存在了？全都是因为他，我才至于今天！”

来之前不该喝酒的，残存在理性在颜礼文脑海中闪过一瞬，压在心底已久的话在酒精的激发下脱口而出。

“那是你父亲！他阻拦过你多少次技术并不成熟不要尝试，你耐不住能够使用灵术的诱惑一意孤行被浊灵控制，是他为你找了这片地方收购下来一点点建设，以你的能力为基础培养了一整片浊化区，没了他为你做的你什么都不是！”

手腕上的金镯剧烈跳动，每一跳都传递给他钻心的刺痛，可颜清涛全不在乎，他清除的知道自己的体内已经没有了心在跳动，只有躁动的狂沙。

他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吼：“又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休想让我认下你们强加的错！老不死的为了野心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去试一试浊灵为自己争取能力让他认识到价值，早就不知道死在这十几年中哪个值得去死的环节了！”

颜礼文也站起来，扬起手一巴掌将颜清涛扇回沙发上，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逐渐恢复平静。“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的一事无成早在小时候我和你父亲就该意识到，我们给了你机会，你父亲为你培养一整个浊化区正是希望你能学会掌控浊灵，日后站在他肩侧，你自己不争气不按规矩练习被浊灵反噬，你自食恶果。”

“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用有灵物维持住你早该变成一地散沙的身体，作为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今天带来第三次机会。”

颜礼文深吸了几口气，也坐了下来，脱掉了手腕上的金镯放在茶几上，隐秘的灵术没有浮现，金镯表面依然普通，他看着颜清涛说：“我来给你自由。”

颜清涛的神情中闪过错愕的狂喜，又瞬间熄灭变成犹豫和怀疑。

“柳肖龙将自己玩成了废人，颜玉盏不会再等下去了，那三个人还在这里，你还有能争取到的一线机会，试试吧！”

颜清涛的表情松动变得柔和，颜礼文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答应了，桌上的金镯骤然断裂，他的表情已然变得阴冷无比。

“月流疏，一个吊在我眼前的胡萝卜。“颜清涛本就粗哑的声音越发失去人类的音质，像是沙子摩擦偶然形成的近似声响，“可我不想按你们的规则玩了。”

铺天盖地的沙子，这是颜礼文此生见过的最后画面。

……

“叔叔！“余冉辰的喊声被自己凝聚出的风声淹没。

她向前冲却撞在李阅草身上，看见他露出一个痛苦地笑，刚才还有力抓红了她手腕的手已经无力的垂下，随后身体也倒下了。

暴露出在他身后的张碧桃，手里沾满血液的匕首在余冉辰的注视下散落成沙，融入到将二人局限在狭小空间的风沙中。

余冉辰直愣愣地瞪着张碧桃看，喷溅到他衣服上的血迹没有随着短刀一同消失，清晰的形状被衣服纤维引导着向外扩散成相互连接的一大片，在环境中浊灵的催化中迅速失去鲜红的色彩，变成坚硬的深色。

好像是正站在面前的张碧桃刚刚受了致命一刺，应当是个死人了，为什么是他仍然站着？

手中还刚刚凝聚出一把没有血迹的匕首。

张碧桃握着匕首带动环境中的浊灵刺向余冉辰，高浓度的浊灵影响的让时空的感知也变得扭曲，余冉辰盯着匕首的尖端，接近自己身体的过程是如此漫长，以舞者的反应速度足以躲开，可浊灵四面八方的压力趁着她恍惚时的疏忽冲破了风的屏障，让她无法动弹。

匕首终究没有刺进她的身体，张碧桃的手中突然空了，聚焦的瞳孔也一同涣散，他也倒了下去。

浊灵的压迫骤然减轻，余冉辰立刻运用灵术重新构筑出风的屏障，却听见一声玩笑般地叹息。

沙子摩擦模拟出的人声立体环绕的响在余冉辰耳边：“冉辰啊，在这片土地上，风与沙是无可分割的组合，加入我吧，你我合二为一。”

“不。“余冉辰的回答声没有离开口腔的范围，但她知道将她围困住的沙子一定听见了。

她全力调动体内的碎灵维持灵术，准备好应对浊灵的攻击。

却听见沙子模仿出拙劣的笑声：“你会主动来投奔我的，你割舍不掉我，一同于这片土地。”

颜清涛离开了，将余冉辰留在原地，卷走了周围所有的沙。

清晨的阳光终于洒落在地上，余冉辰眯着眼睛适应了光亮，鼓起勇气低下头去看被血液染了一片的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发疯般地一脚踹到张碧桃身上。

他的肋骨断了，但余冉辰丝毫没有感觉到出了恶气的快感，只觉得空洞又毫无意义。

她蹲下来抓住张碧桃的手，用碎灵探入他的体内，与她一直以来知道的一样，张碧桃没有碎灵脉络，不能使用灵术。

但他的身体里却残存了某种介质存在过的痕迹，却几乎找不到剩余的浊灵，颜清涛把他体内的力量带走了。

余冉辰站起来遥望已经远去的颜清涛局部沙尘暴，猛然打了个寒噤，他在前往浊化区的方向。

现在该怎么办？她问自己，已经没有熟悉的同伴能给她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