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谁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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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血液凝固在大大小小的冰块中,无月的夜色下像是浊灵黑色的脉络,他体内存储的碎灵最后炸开一瞬耀眼的火光,旋即分散成细碎的火星,熄灭在七月雪夜的寒风中。

没有还回去的有灵物还拿在月流疏手上。

“回去!“谢去意最先反应过来对月流疏大喊,它抓住浊灵暂时削弱的缝隙,逃到了碎隙空间。

寒气迅速补充上来,游逸曦和谢去意也反应过来运用灵术抵抗。

金色的丝线被冻碎成几段,寒冷的浊灵企图反向进入游逸曦的体内,燃烧的火焰被轻而易举的吹灭,连谢去意挑染的红发上都浊灵凝聚的雪花。

堆积在附近的雪迅速朝三人靠拢,汇聚成坚实厚重的雪墙,将三人囚禁其中。

高浓度的浊灵有控制的下降了一些,三人才在混沌的感知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谢去意竭力调用碎灵凝聚中掌心一团火焰,游逸曦和景知州围过来,分享局部的温暖。

“发生了什么?“谢去意眉头紧锁,怒道。

王昊生已经成为寒冰质地的碎块还散落在他们脚边,分辨不出属于人类的部分,几乎完全被浊灵同化。

“刚才那一瞬间……“游逸曦纠结了一下还是牵出纤细的金丝连接到王昊生的碎块上,也只能比肉眼观察更加细微的感受到浊灵侵蚀的进程。

“浊灵不可能事先渗透到王昊生体内与他的碎灵共存。“谢去意坚定地说,“其他类型的碎灵也许可能,他的碎灵和小爷一样是火焰,不可能容得下这些携带寒气的浊灵。”

“别忘了他身上带着的有灵物都被浊灵侵蚀了。“景知州出声提醒,“如果在控制中一瞬间爆发。”

“说对了。“游逸曦牵出的金丝已经将王昊生大大小小的碎块都连上,“找到残留了,大多数有灵物的成分都被完全同化,带这么多危险品在身上做什么呢。”

她轻轻叹道:“虽然没说几句话还话不投机,但这也太突然了……”

景知州拍了拍她作为安慰,严肃道:“没有办法的事,跟着颜玉盏走到这一步的人,不会在乎几条人命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

“小爷没看到那个人在哪,他能远距离在一瞬间引爆所有有灵物,这样的控制力当真有点意思,“谢去意又凝聚出一团火焰扔向冰雪堆积的墙壁,仅仅造成一个浅浅的凹陷,迅速恢复原状,“卷走了几乎整个浊化区的浊灵,储备也难以想象。”

“不过留我们关在这里想干什么?“游逸曦说话吐出一团白气,想要伸手敲击雪墙又按下念头,“耗到不得不把月流疏叫出来吗。”

“也许吧。“景知州苦笑了一下,“但愿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堆积在雪墙上的表层雪花簌簌落下,以身坠崖表示对他的否定。

谢去意掌中的火焰较刚才微弱了许多,隔绝了碎灵的狭小囚室中更多了几分寒意,他默默消耗体内的碎灵储备,维持火焰燃烧。

而更深层次的冷,在于更加隐秘的侵蚀,浊灵不断从四面环绕的雪墙中向外释放,堆积在有限的空间中浓度越来越高,模糊了对时空的感受。

雪花从雪墙上更加快速掉落,在地上积累了一层又一层,淹没过脚腕的高度,体内碎灵的保护下他们的生命尚未受到威胁,神志却在恍惚间感觉仿佛已经站成了一座伫立在茫茫雪原的冰雕。

谢去意掌心的火焰时而在浊灵的侵蚀中皱缩成小球,时而得到碎灵补给火光充盈整间囚室,忽明忽暗的光唤回了他们片刻清明。

“过去……多久了……“游逸曦的嘴唇只张开一条缝隙,声音及其轻微,“要不要……冲出去……”

景知州抬起僵硬的胳膊看了眼手腕上已经停转的手表:“试试吧,耗不下去了。”

游逸曦牵出金线在雪墙的上圈出一个靶子,他们同时调用碎灵运用灵术,击打雪墙的局部。

三个人的碎灵与源源不断的浊灵对撞,厚实的雪墙上出现了一个手指深的浅坑,周围的浊灵雪花迅速汇聚填补,却又停下来向两边退去,打开一个弧形的门洞,门口站着一座冰雕。

冰雕抬起手,雪墙立刻刺出长长的尖刺交错在三人身边,主体上又生出更小的尖刺,他们只要轻轻晃动,就会划出一道流血的伤口。

和冰雪同色的人刚刚向前走出一步,隐藏在他身后的人便大跨一步拦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些话,他如黑夜中积雪一般灰败苍白的手在浊灵凝聚的长剑上敲出闪烁的寒光,略微点头。

耳语的人得到应许,迈步前进直奔谢去意,伸手在半空中拦住雪花凝聚出一条带刺的长鞭,狠命抽向谢去意,尖刺撕下的布料与雪花一同飘落在地,暴露在寒风中的伤口冻结了刚刚流出的血液。

谢去意将疼痛的闷哼压抑在胸腔,承受了第二鞭,第三鞭。

雪花凝聚的长鞭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色,甩飞到空中的血滴与飘雪相撞,在寒风的裹挟中晃荡。

“说。“他又近了一步,扬起鞭子直直劈下,带动的寒风将一个字的声音也断成两半。

“滚。“谢去意微微张口,干涸的嘴唇扯开一道裂口,他略微偏头扯动脖颈处血液冻结的伤口,用眼神制止游逸曦或景知州叫出月流疏的可能。

拦腰的第五鞭回击他出言不逊的一个字,尖刺刺进他的腰间,向内传递寒意彻骨的浊灵,火焰的碎灵在体内与浊灵相触,谢去意身上的伤口化开又冻上。

默默注视一切的冰雪色人终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刘明又握着长鞭僵持了一会,才抬起另一只手控制雪花在他们身边汇聚成一片薄薄的半球形屏障。

他撤掉了禁锢他们的冰刺,谢去意直接摔在地上,游逸曦和景知州迈动僵硬地步伐朝他走来。

刘明抬高遮住自己半张脸的帽檐,动作太快,碰掉了额头上的一块雪,旁边的头发也碎成细小的雪粒簌簌掉下。

他蹲下身从地上捞了一块雪,站起来的同时熟练地按在额头的凹陷处,用手快速抹平。

词句在嘴边呼之欲出的游逸曦瞬间变为欲言又止,半蹲在谢去意身边,金丝连在他身上为他传递一些碎灵,一边警惕地盯着刘明的进一步动作。

“你先回那个空间,我下手没有留情,耗到把你体内的碎灵消耗完没有好处,“刘明抬手指了指越积越厚的屏障,“老大检测不到这里面发生的事,我有事情告诉你们。”

“小爷——“谢去意说的话直接被游逸曦打断。

“别多说了,先让月流疏把你体内的浊灵净化了,不管什么事我们听完转述给你。“游逸曦说完,感受到刘明有意控制了内部浊灵的浓度,她联系到碎隙空间,将谢去意送了回去。

景知州走几步占到刘明面前,一边悄悄运用灵术试图探测他体内的情况,一边维持想要诚心聊一聊的笑容说:“讲一讲吧,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刘明盯着他看,冰质的眼睛反射寒光,白灰色的双唇间吹出一声冷笑:“我和老大一样,掌握这里的所有浊灵,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有感受,也想把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你没有必要。”

景知州悄悄握住旧枝的手松开,双手一摊,笑笑说:“好吧,请讲,我洗耳恭听。

刘明略作犹豫,瞥见地上谢去意撕碎的衣片与血迹暗红色的冰晶,决定从头说起。

“我刚刚下手一点没留情,一是绝不能让老大有一点怀疑,二是为了帮故人出气。“他顿了一下,景知州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进入浊化区期间谢去意和我的同事,赵海,和他打了一场吸收了过多浊灵,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被浊灵同化了,坚持了一个月最后还是碎成一地冰渣。我和他共事多年……“刘明忍住了忆往昔的冲动。

“我承认在浊化区中的工作没干人事,你可以审判我,现在找你们也是给我一个最后补救的机会,赵海走后我才认识到浊灵与碎灵有根本的不同,它活跃,不稳定,终究会把人同化。”

“我们这些跟着他培育多年的人,一个都逃不过。” 他的眼角处似乎多出了一些闪烁的冰晶,“都会被完全重构成浊灵!而他要的就是这个!“刘明咬牙切齿地吼道,屏障上的浊灵雪花被他的怒火震动,簌簌落下。

“浊化区里的那些人只是让他们转化浊灵已经受到了影响,你也看到了,完全沙化的颜礼文没有有灵物的钳制还能算是人?还有我!“刘明撸起一只袖子,觉得这样冲击力不够大,干脆脱掉上衣。

他一只手剥掉另一条胳膊上的雪,露出冰质的骨骼,整条胳膊随意变化成不同的形状,最后恢复成骨骼的状态,蹲下身探进积雪中,抽出来时白雪包裹成普通人手臂与手的形状。

崭新的手轻轻点处心脏的位置,那里便空出一个洞,但他依然站在他们面前,活着。

“我的体内已经没有热血在流动了。“他说。

“抱歉,“景知州抽出插在腰间的旧枝问,“我还是想用灵术试一试,也许能更深入的了解。”

游逸曦抬手,碎灵聚集在指尖呼之欲出:“我也。”

刘明轻叹出满是浊灵的气息,在寒冷的夜中没有变为白气:“这么想就试试,有收获更好。”

“冒犯了。“景知州先一步用旧枝接触他。游逸曦也牵出金丝连接。

两股碎灵进入体内,刘明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问:“你们感受到了吗。”

“那种浊术在你体内,同时,“游逸曦略微思索道,“有极强的,朝向某个方向的倾向。”

“你能感受到方向,就知道老大现在在哪了。“刘明说。

“你也成为了能被人运用的浊灵。“景知州缓缓收回握着旧枝的手,说出结论。

“毫不留情的结论啊,但正是这样。“刘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穿上了上衣。

“你还能感受到冷吗?“游逸曦问。

刘明摇头:“不能,但不遮盖起来会吓到那些现在因为能使用浊术而高兴的人。他们最终都会和我一样成为被颜玉盏控制的浊灵。”

“我们这些最先加入的,就是最先被利用完价值的。“他将帽子扣在头上,按下帽檐盖住半张脸,遮掩住所有表情。

“你们想过吗,为什么偏偏要在沙漠下雪。“刘明说话的同时,隔离屏障上又抖落片片飘雪,落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便自然融合成一部分,他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这是一个展示平台,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有能与自然抗衡的能力。”

“……真是狂妄。“游逸曦幽幽叹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依靠他分配浊灵建立的秩序。”

游逸曦不解地看他。

“天生能捕捉碎灵,运用灵术的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刘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由冰雪构筑的手,微微用力,表层的雪花就簌簌落下,又再次凝聚,“我想得到同样的能力,他们也是。”

游逸曦想到葡萄架尽头的空地上游客运用浊术时欢欣雀跃的样子,一时沉默。

“那些宣传短视频下面的链接是怎么回事,“景知州问,“他们能看到什么?”

“浊灵使用教程。“刘明打开手机,随便点击一个链接,展示给他们,在他们的注视下,挥动空中的浊灵,猛然向他们体内侵入。

“忍一下。”

游逸曦抑制住碎灵本能的反应,任凭浊灵浸润了身体的表层,屏幕上的文字乱码逐渐变得清晰,她勉强读过一行,压不住的碎灵又将浊灵排出体外,字迹又碎成支离破碎的符号。

“与浊灵同化越深的人,越能看到更多运用灵术的教程。“他熄灭了手机,松懈了浊灵的压迫。

游逸曦明白了,这就是颜玉盏想建立的新秩序,不需要天生拥有捕捉碎灵的能力,浊灵会公平的侵入每个普通人的体内,掌握灵术的多少,全靠自身对于浊术的努力。

而能控制浊灵分配的他,自然拥有了无上的地位。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一个人察觉?

能捕捉碎灵运用灵术的他们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习以为常的拙劣骗局,一切早在暗中酝酿,直到今日弥漫的浊灵完成了最后的节点。

虽然天上无月,景区也没有一盏灯亮,到处都是黑夜中暗色的积雪,但刚刚获得新奇能力的人们热情充沛,仍然活跃在室外,刘明只能领着他们在小路穿行。

越过范围的边界,浊灵浓度便迅速下降,地上没了积雪,一直维持隔离屏障的景知州也觉得轻松了很多。

他晃了晃因低头看路而僵硬的脖子,瞥了刘明一眼便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刘明的行走的速度虽然没有变化,动作却怪异而夸张,每一步都迈出大跨步的状态,却只走出小碎步的距离,他沉默有一会了。

“没事。“他说。

可又走了一段距离,不用明说,景知州和游逸曦也看得出他离开了冰雪的浊灵环境,浊灵构筑的身体已经非常不稳定了,很可能崩塌。

“真的不要紧吗,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小问题。“景知州以关切地口吻询问。

刘明却烦躁地回答:“我心里有数,几天前我就找好了地方,那里一定可以,先走到那再给你们说!”

景知州只好压下带着担忧的探究心理,跟着刘明又急又慢的步子,走过太阳渐渐为天空抹上一层蒙蒙光亮的路程。

拐到一间废弃的临时板房前,大门紧锁,他们爬窗户进了室内,刘明拉开抽屉取出U盘和转接器递给景知州。

“你的手机插口适配。”

景知州插上后手机反应了几秒,连上U盘拷贝了所有资料,刘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充电宝递给游逸曦。

“太周全了。“游逸曦立刻接过。

“现在可以说了吗?“景知州从口袋里拿出充电线也连上充电宝,看向刘明问。

刘明犹豫了一下,郑重点头:“浊灵重构后的身体,再也逃不开高浓度浊灵环境了,走上这条路不能回头,我的意识会消失但这些浊灵还在,你们存储起来,理论上能够在其他浊灵环境中同样隐藏。”

景知州一时沉默,屋内的气氛也好像又有浊灵袭来般顿时冷了。

“我已经有了准备,一点也不失望。“刘明先一步接上话,“我只希望你们越快越好,赶在其他人被浊灵深度重构前结束这一切。”

景知州重重点头,认真地回应:“我们会尽全力去做到。”

片刻沉默。

还是刘明先摆摆手:“不会是在为我感到伤感?我和你们的关系是否达到冰释前嫌都不确定。”

“是被你的觉悟触动了。“游逸曦语气平静。

刘明畅快地笑了:“为了破坏颜玉盏的计划去死掉,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