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相聚于此

刚刚结束一圈巡视，确保每一个有灵物都在尽职尽责的柳越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浏览网络上越来越多的纷杂信息。

在礼堂事变之后，她和伊莉丝召集灵术域内尽可能多的灵术使用者，部分留在这里，借助有灵物规划出安全隔离区，抵御浊灵远程入侵。

部分前往平位域，尽可能的将头脑清醒的普通人聚集起来带到灵术域避难，同时分散在各地掌握浊灵带来的实时变化。

伊莉丝用灵术分析了只有浸润浊灵才能看到的信息原理，也用碎灵模拟出了相似的规则，两方人马借此沟通，但在平位域的常常遭到浊灵袭击，传回来的消息也变成无法阅读的乱码，还需要伊莉丝亲自解析。

“找到他们的踪迹了"伊莉丝端着杯子走来，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总是披散在背后的大卷头发扎成了紧凑的辫子，没有一丝凌乱的碎发，手上的长指甲也卸掉了。

她将柳越林身边的椅子调整好方向后坐下，喝了一口温水后读出最新的内容：“一直停留在原地的碎灵中无法辨认任何被同化后特异性的信息，唯一的特点是非常漂亮，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光泽变化。”

“月流疏，“柳越林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心中浮现起柔和的安全感，“是游逸曦他们几个，有月流疏在他们一定都没事。”

“是呢，“伊莉丝自顾自地说下去，“有几个抗拒浊灵的人，沿着碎灵寻找，找到了一处普通人自发弄到各种有灵物建立的抵抗区，碰到一个自称是深度学习灵术后又得到自由的人。”

“只有它能做到。“柳越林有些激动。

她想起了自己被浊灵侵蚀的梦境，在一片腐烂的世界中月流疏向她走来，满树盛开的硕大花朵中纷纷扬扬洒下的碎灵，融化了一只只浊灵具象化形成的有蹄类生物。

还有向她奔来的郁奈尔，一位纯粹的碎灵生物的脉络，仍在她体内延续……

伊莉丝继续讲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柳越林没有细听，环视近在眼前的周围，遍布各个角落的有灵物尽职尽责的发挥作用，每一处都有碎灵使用者来回巡逻。

但她仍觉得这一切的安全不过是和晶莹美丽的泡泡一样华而不实的假象，这座聚集了最多灵术使用者的学院，就在几天前的礼堂中，就在数月前整个学院的范围内，早已被浊灵渗透道每一个角落，再将这里装饰成安全的堡垒……

她突兀地开口打断了伊莉丝，下定纠结了几天的决心：“我要去平位域找他们，守在这里没有结果。”

伊莉丝停下说了半句的话，一双酒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看她，看进她绿色的双眼中，看见碎灵流转，心下了然。

她漫不经心地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又不会拦着你，想好了别忘了去找越朝霞女士道个别，哎呀，可别让她怪我没看好她的乖女儿。”

“……我会的。“柳越林认真地点头，环视一周，直奔她的母亲走去。

“越林。“越朝霞停下手中的工作，先一步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柳越林沉默着走到越朝霞面前，看到母亲日夜忙碌满面倦容的脸，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做出什么决定了？“越朝霞问她。

突然被道破心思，柳越林不由得有些慌乱，反而顺畅地说出口：“我想去平位域妈妈，因为一直待在这里……”

越朝霞轻轻叹气，抬手将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去一趟时间很久，你的刘海长了，长头发在外面也不方便，左边尽头的房间里有个理发师住着，你去找他修修头发，然后想去平位域做什么就去做。”

柳越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母亲这关过得如此轻松。

“最新一批食物今天下午送来，不要去排队，在计入储存前去找负责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他不会拒绝你。”

“仓库里还有没有投入使用的备用有灵物你也拿上，尽可能多带，其余的你按照自己的习惯收拾，去神木林的路很远，注意安全。”

“妈妈你知道我要去哪？我还没有说。“柳越林诧异道。

“我研究了很多年碎灵，更了解我的女儿。“越朝霞低头深深望进她的绿色双眸中，看着其中碎灵流转，“碎灵的脉络在引导你，你回应它的呼唤，放心去。”

“好。“柳越林认真地点头，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轻松了，“郁奈尔生活的地方在呼唤我，那里的碎灵原生生物也在为这场浊灵危机做出抵抗吗？”

“越林，你要去了才知道。“越朝霞克制住更多想说的话，“我留在这里，负责普通人的安全，等你回来。

“好。“柳越林沉默了数秒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突然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她的母亲一下，立刻跑开了。

越朝霞望着女儿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继续进行被中断的工作。

……

“烈烈，这下可快到了吧。“李留霞再一次加快脚步，走到女儿身边问。

“快到了，妈妈。“汪烈烈答，即使过了大半年，许久未又机会说出口的两个字也让她觉得不太习惯，总是免不了回想这两个字消失的那段时光，她因浊灵而与世隔绝的日子。

“现在走的路就是之前修好通往神木林景区的路，你看沿路还有给游客的指示标牌，前面那些树就是神木林，已经能看见了。“汪烈烈指给母亲和从后面闻声凑上前的几个人看。

“小姑娘啊，咱们走这么远的路就为了进个林子，进去了就一定安全了？我们也是听说过神木林突然宣布修养一年不再接待客人，是因为周围的浊化区出问题了，现在进去是寻求庇护还是自投罗网啊。“老人又念叨起他怀疑了一路的问题。

“我们都是不能使用碎灵的普通人，但一定都能感受到，这里和外面被浊灵污染的地方带来的感觉就不一样。“汪烈烈耐心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她变化不同句子但核心相同的解释。

“困住我很久、很久的浊化区，因为几位碎灵使用者带着碎灵生物来了，才净化浊灵解救了我。有碎灵生物在的地方能抵御更久浊灵。“她坚定地重复自己的答案。

汪烈烈的语调略微上扬，她回想起那个常常出现在她梦中的场面，数不清的碎灵从湖底涌来，仿佛将阳光分散成了七彩，她痴迷地望着流光溢彩的湖面恢复成寻常的模样，残存在外界和人们体内的浊灵一同消散。

是几个人类带着那位碎灵生物解救了他们，汪烈烈也要做领头的人，尽自己所能避免身边的人遭到浊灵的侵害。

“烈烈在浊化区待了那么久，比我们有经验，她说林子安全，林子一定安全，我们进了林子就能安心了。“李留霞站在女儿一边。

汪烈烈领头，身后跟着父母，跟着父母认识的亲戚朋友，跟着一路上劝说进入队伍的人们，长长的队伍为尘封了半年多的路上印下新鲜的脚印。

神木林越来越近了，汪烈烈的脚步却开始迟疑。

即使没有捕捉碎灵的能力，她也能感受到周围逐渐上升的碎灵浓度带来不寻常的感受，不同于浊灵猛烈的侵略性，碎灵柔和的将他们缓缓浸润，若有若无地向他们传递这片深林想要诉说的信息。

每向前走一步，汪烈烈都诧异于神木远比她想象的高大，好像坐在顶端便能望见海的尽头，这样一片被碎灵构筑的地方，似乎渺小的人类不该试图踏足这里。

汪烈烈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将事情想得太简单，她只见过一位碎灵生物，还没有几句面对面的交流，居住在这里的碎灵生物，真的会欢迎他们吗？

但已经走到了这里，对太多人做了保证，一路上不断有人放弃在城市积累的一切加入，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了。

汪烈烈决定等走到神木林真正的入口，她要先一个人前进，试一试浅深后再带领其他人进去，贸然一批人进入，也许更容易引起怀疑。

心下决定便不再犹豫，她望向越来越近的林子边界，却看见了从另一个方向隐隐有一个人影走来。

“大家等一等，那边有人来了。“汪烈烈回头喊道，“我先去看看情况！”

“小心，遇到危险立刻回来。“李留霞担忧道。

“我知道。“汪烈烈对母亲保证，朝神秘的来者走去。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她，她们在两条通往神木林的路上面向前进，一步一步缓慢的接近，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落大大小小的光斑，她们站在一块被阳光照耀成金色的土地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汪烈烈猛然抬头，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

汪烈烈看着这双流转碎灵的眼睛，回忆起月流疏宝石般的双眸，其中澄澈的力量感如此相像。

汪烈烈着迷一般地盯着这双生动的眼睛，仿佛能望进神木林深处，望进碎灵喷涌的源头。

她鼓起勇气询问：“你是住着里面的碎灵原生生物吗，现在外面浊灵爆发，我带了一些人想要进去避难，请允许我们进去吧！”

柳越林一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摇头：“我也是人类。”

回过神来的汪烈烈意识到，因为这双饱含碎灵的眼睛，她在刹那间加了太多滤镜，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比自己稚嫩了些许的女生，短发齐肩，一副学生模样。

“我觉得你和这片神木林很像，“汪烈烈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又问，“你是碎灵使用者？”

“是的。“柳越林点头，挥手带来饱含碎灵的风，吹过汪烈烈的发梢，带来了碎灵的信息，“你看起来……也不太普通。”

汪烈烈沉默了，她逃离浊化区来到外面，却始终无法向普通人倾诉太多，浊灵是隐秘的恐惧，即使在新碎灵的氛围下她也只能避之不提，现在……

“你身上有月流疏的信息。“柳越林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看到汪烈烈神情闪烁的瞬间，立刻明白了。

“先听我说吧。“柳越林再次勾起碎灵的风，轻轻落在汪烈烈肩上。

柳越林讲得很谨慎，那些在心中酝酿多次的细微感受终于有了出口，她困在被浊灵侵蚀的腐烂世界中困了太久……直到一条充满生机的路出现了。

“我连上了郁奈尔的碎灵脉络才能够使用灵术，如今我感受到林子在呼唤我，所以我来了。”

汪烈烈有些粗糙的手指碰在她的脸上，柳越林才意识到眼泪流了出来，她看到了稍远处站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爬上树枝借高处张望。

“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她轻巧的转移了话题。

“都是我在路上带来的人，他们带我走出了浊化区，我也要带着更多人离开。“汪烈烈也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神木林生机勃勃的碎灵轻柔的聚集到她身边，是柳越林隔空的拥抱。

柳越林忍住了不断翻涌的情绪，现在并不是沉浸在温情时刻的好时机，她看向神木林的入口：“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一等。”

“好。“汪烈烈看着柳越林走进神木林的身影消失，才招呼身后的大部队走进一些，告诉他们在这里等候。

直到夜色深了，未被浊灵遮蔽的天空露出繁星点点。

“萤火虫！“稍远处一声孩童惊呼。

汪烈烈诧异了几秒，立刻意识到并非是萤火虫突然出现，河流距离这里很远，不是萤火虫聚集生活的环境，星星点点的嫩绿色光点却越聚越多。

“我来了。“柳越林从林中走来，点亮了来路沿途树上的成簇的繁华，汪烈烈记得在白天时，这些树上是没有花的。

“它们就是碎灵凝聚的意识。“柳越林快步走到汪烈烈面前，手中多了一把藤蔓缠绕的长剑，轻轻晃动便挥洒出一串闪烁的碎灵，她拿着长剑指向那些花朵。

“这些花？“汪烈烈难以置信地询问道，“我以为会是月流疏的样子。”

“月流疏比较特殊，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不用担心，“柳越林语气轻快地解释说，“你看到的它们是花，而我看到的它们是与人类接近的样子，我们看到的都不是它们真正的模样。”

“我们看到的都是以人类视角理解的答案，只不过你我的碎灵捕捉能力有差距，在脑海中呈现的状态也不一样。”

汪烈烈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样看来如果只是我领着人进去，好像没办法和它们交流，它们允许我们进去吗？”

“当然可以，在林子正中间有一片空地，之前生长了两棵高大的树……“柳越林想了想，没有展开讲述，“带着人进去吧，正常生活等着外面的浊灵净化，不要破坏这些树，就能和它们共同生活。”

“好。“汪烈烈激动地点头，“那你要去外面净化浊灵吗？”

“我没有净化浊灵的能力，但神木林的碎灵生物给了我碎灵联通植物的脉络，我要通过这些脉络找到月流疏他们，帮助他们净化浊灵。“柳越林握着长剑感受碎灵脉络传递的信息，忧心忡忡道，“浊灵的浓度越来越高了。”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为净化浊灵做点什么？“汪烈烈焦急地询问。

柳越林握住她的手说：“你已经在做了，继续做下去，月流疏净化过你，你的身体已经对浊灵有了抵抗力，在这周边也有很多还没有被浊灵侵蚀的人，你将他们带到林子里，少一个人被浊灵侵蚀，就是一份功劳。”

“好，我的名字是汪烈烈，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柳越林怔了一下回答：“柳越林，你的名字很贴切。”

“你也是。“汪烈烈认真地看着她明亮的绿色眼睛，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绿色，“一路平安，我会救更多的人在神木林中一起等你回来。”

“好，一言为定。“柳越林与汪烈烈最后道别，她挥动长剑，幽深的森林便为她让开一条路，她追随月流疏的方向，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