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自我的路

“怎么听见有人叫小爷的名字？“谢去意狐疑道。

游逸曦朝车窗外张望了一下说：“叫没叫你没听见，刚才是有个人在招手，认出你了？你的名字还没有头发红吧。”

“认不认识小爷，这辆车都坐不下更多人。“谢去意继续专注地向前开。

景知州也回头去看，撇了一眼身形竟觉得有些熟悉：“他在追着车跑，看起来很着急，还是停下来看看是谁吧，别在这里错过了。”

谢去意本不打算搭理，但一声高过一声的大喊"谢去意"三个字再次传进他的耳中，的确是在叫他的名字。

“这次没听错，在叫小爷的名字。“谢去意缓缓踩下刹车，车又行驶过一段距离，停下来。

跟车狂奔的人提高速度冲刺到他们身边，扶着车身气喘吁吁，等不及身体平静下来就抬头看着他们自我介绍：“是我，白烨。”

游逸曦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和记忆中的模样对上了超过一半的相似度：“啊，是你，要是没有自我介绍，还真不敢认。”

“哈哈。“白烨自嘲地笑道，“在山里住的快成野人了。”

“好久不见。“景知州微笑着问好，“你怎么在这里？”

“对。“白烨仍在大口喘气，好不容易又说出一句话，“我带了很多人躲进附近的山里，平时会在路边拦下过路的车，前面不能走了，任何一条路都不可以，跟我来。”

“为什么？”

白烨抓了抓乱成草窝的头发：“颜玉盏的大本营，我确定过了，进一个是有去无回，全都被强制浸润他的新碎灵。”

“所以我带着逃出来的人在荒山野岭能熬一天是一天，不仅仅是市里，边界的路也被浊灵完全渗透，不能再往前。”

一时沉默。

“差点进贼窝了。“游逸曦后怕道，“你在山里聚集了多少人？”

“并不多，“白烨显露出藏不住的失落，“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不对劲，但我接触过月流疏，看不出来到底哪有问题，只是提前储备了有灵物，才带着一些人逃出城。”

“做得挺好，小爷在最开始没有白白救你，带我们上去看看。” 谢去意摇摇扇子，冷笑了一声，“让小爷提前适应几天在荒山野岭的生活后继续赶路。”

白烨愣了一下：“好。“又回头问：“这个车？”

“留在这里正好挡路，一路上熄火了不知道多少次，肯定是开不了越野的。“游逸曦玩笑道。

白烨却认真地点头：“说得对，正好挡路，我先带你们上去离开一会也没事。”

他们沿着山间已经被踏出的小路上坡，白烨的妹妹正守在临时营地的入口处向他们招手，待他们走进一些，小女孩看清了跟在白烨身后的人，兴奋地冲上来扑到月流疏身上，捏住一缕月流疏的长发，观察表面流转的碎灵光华。

“连哥哥都不认了？“白烨嘟囔了一句，也不太在意，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三人，“进来，进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营地怎么组织的。”

游逸曦回头看了看被白莹越牵越远的月流疏，景知州轻声喊她：“逸曦，过来吧，流疏它一直和我们呆在一起，白莹和它玩一会也好。”

“说得对。“游逸曦快步跟上。

白莹拉着月流疏一路走到刚刚开拓出的营地高处，站在悬崖边上，指着遥远的地方一个不确定的点，对月流疏说：“那里是我的家。”

月流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高矮不一的建筑物被道路切割出大大小小的分区，目光从最低处顺着空荡荡的立交桥盘旋而上，建筑物高处的每一面窗户都映照了夕阳暖色的光辉，它入神地看着被从天空泼下的色彩浸染后建筑物的模样。

它低下头看着白莹，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给我讲一讲好不好？”

“好。“白莹雀跃地围着它蹦蹦跳跳，笑着指着下方的建筑物，好似在介绍自己的王国，以自己家为中心，沿着熟悉的道路详细介绍沿途的风景连带着一些小小趣事，再向外扩展建筑物的功能就变得笼统而模糊，年纪不大的小孩子真正能记住多少地方？

但月流疏依然听得入了迷，它顺着稚嫩的声音，好像也亲自经历了一遍白莹的生活，可它突然听见了白莹的哭声，慌乱的不知所措。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哭了？”

“天好黑……我认不出来了。“白莹的眼泪簌簌的掉落，“才不是记不清了。”

“没关系，已经很具体了，我很喜欢。“月流疏尝试用碎灵安抚她，微微偏头看向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模糊照亮的城市边际，大片市中心的范围，完全模糊成一片黑洞洞的色彩，暗中翻涌浊灵的阴霾。

“可是，“白莹抽泣了一下，眼泪仍在掉落，“在太阳彻底掉下去之前，路灯就亮了，那些高楼也该亮起来，整条马路就像发光的彩带一样！”

“你怕黑吗？“月流疏在手中凝聚出碎灵小小的光球，“拿着这个，我们回去和你哥哥他们汇合好不好，那边有火光。”

“不，不是的。“白烨接过碎灵光球又欣喜又悲伤，“不是这样的……”

月流疏更加不知所措了。

“哥哥说都是因为浊灵，“白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道，“浊灵就是病毒，城市被它们弄死了。”

月流疏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它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柔声道：“城市没有死掉，只是暂时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但请相信我，我会对这些病毒对症下药，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白莹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它，不确定地问：“一定做到？”

“我会的，相信我。“月流疏对她微笑，“我也很想看到城市在夜晚被灯光点亮的样子。”

“一言为定。“白莹破涕为笑，对月流疏勾了勾小手指。

月流疏顺从地与她拉钩，两个拇指合在一起，它说：“一言为定。”

“晚饭快好了。“白莹开心起来拉着它要回到营地中心，走到中途月流疏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等，那边有人来了，过去看一看。”

白莹拉着它不让走，紧张地四下张望：“在没有开发的山里怎么会有人，可能是……”

“别担心，不是坏人。“月流疏正要往前走，一朵凭空从地中探出的花突然盛开在他们面前，金色的花瓣舒展，在夜色中挥洒星星点点的碎灵。

月流疏看了花几秒后抬头，看到柳越林从山林中走出，开心地对它招手：“终于找到你了，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月流疏对她微笑道，拉着白莹走几步上前，抬手轻轻碰了一些柳越林捕捉了些许漂浮在她身边的具象化碎灵，一切都了然了。

“你做到了，很厉害。“月流疏夸赞道。

柳越林笑笑说：“是它们接受了我，更是多亏你们救了我，所以我来帮你们了，他们几个在哪，她是……？”

柳越林微微低头才注意到在月流疏身边满脸怀疑盯着自己看的白莹。

“事情有点复杂，一起回去吧。“月流疏答。

柳越林看了看不远处只有几步路远的火光，不再急于追问，跟着月流疏回到它所说的营地。

身体还没有真正进入营地规划的范围，经过高温与油激发过的肉香先一步钻进鼻腔。

白莹突然小跑起来拉着月流疏直奔到营地的一处饭桌前，从白烨手中顺走筷子，飞快加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白莹！“白烨顿时气得无奈，“你看看你像什么话！坐下好好吃饭，今天来了朋友我们吃好一点。”

“柳越林！“游逸曦的声音吸引白烨回头，他这才发现，月流疏不仅带着白莹回来，身边还多了一个人，看起来和他们都认识。

于是白烨也站起来迎接。

一番寒暄后众人落座，白烨拿了一双碗筷放在柳越林面前说：“既然认识就是朋友，不用客气。”

柳越林礼貌道谢。

“难得吃一顿正经饭。“游逸曦吃了两筷子菜后万分感动地说。

“那就放开了吃。“白烨看了几眼桌上每个盘子里都只有几片肉的菜和杯中的白开水，顺口问道，“这些也算不上正经菜，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不能说特别差，“游逸曦加了一筷子青菜咽下去回味了一会才继续说，“主要是薯片、巧克力、方便面、压缩饼干……”

白烨顿时理解：“懂了。”

想了想打算活跃气氛便看向柳越林问：“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他们对我和我妹妹又救命的恩情。”

“差不多。“柳越林看向他漫不经心地问，“因为浊灵？”

“对。“白烨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柳越林点头表示理解，也大体上说了自己的过往，在末尾处没忘了说，“我在神木林见到汪烈烈了。”

几人听见熟悉的名字来了兴趣，柳越林又将自己与汪烈烈相识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真是太巧了，一路上的人都有了联系。“游逸曦感叹道。

“大家都在不同的路上一起为解决浊灵做出行动。“景知州举杯与谢去意碰了碰，玩笑道，“先一步发现异常的领头人也说上几句？”

谢去意从容地将碰过的杯中水喝尽，平静地说：“小爷运气很好，找对了人，找到了你们。”

他看向柳越林将话题拉回正事：“你从神木林到这里用了多久？”

柳越林摇头：“我不清楚，在碎灵的包裹中也没有对时空的具体感知，碎灵将我送到月流疏面前时，我才知道我到了，只要我足够想，就能足够快。”

谢去意满意地点头：“正好，我们需要你将我们送回灵术域，去年秋季刚开学时历练的场地附近，你知道具体位置，能做到吗？”

“嗯……我可以，我会尽全力做到。“柳越林回答。

“这不是能出错的事。“谢去意盯着她看，“你要尽全力。”

“我一定。“柳越林坚定地答道，又突然有了疑虑，“颜玉盏也会去吗？”

“也许吧，“景知州看向城市一片死寂的黑暗，“颜玉盏想要更多的浊灵，就需要连接碎灵的脉络，而月流疏说它的力量封存在那里，或许一切的答案就在那间石室里。”

餐桌上一时安静，听得见一旁被谢去意用碎灵火焰点燃的木柴噼啪作响。

“学院旁边，那里有很多人……“柳越林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将你们送到那里，我会做到的。”

“好了，好了，大家轻松一点，不要这样视死如归的气氛。“白烨试图活跃气氛，“我们大家因为月流疏才聚到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就是碎灵脉络联通的缘分，我虽然是个普通人也幸运的沾了边，今夜在这里大家吃饱喝足后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情等太阳升起后再想。”

“说的是。“景知州也提高了音量说，“一切还没有结束，等到太阳照耀的明天，我们靠行动决定结局的模样。”

月流疏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看因自己而聚在一起的人互相举杯鼓励，由衷地感到存在的幸福，接触到具体的人，经历过具体的事。

知道夜色更深，大家起身休息，它自己走上山坡想要再看一看脚下的城市，却听见游逸曦悄悄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它回头叫她，被发现的游逸曦指着天空让它抬头看星星。

“很好看。“月流疏顺从地仰头望向星光闪烁的天空。

“像是满天的碎灵。“游逸曦走到它身边，突然盯着它看，“你是不是知道了更多？”

“我……“月流疏沉默着望向天空，好像碎灵星星点点的光辉，这些忽明忽灭的光点，是否也是碎灵脉络联通的一点力量？

它低头看向游逸曦如实回答：”……只是隐隐有种感觉，结局会出现在那里，但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好吧，但这没关系。“游逸曦凑上前一步说，看着它碎灵流转眼睛，好似夜空中的星光闪耀，“我想到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我们是几十亿年前熊熊燃烧的那场大火所爆出来的一点火花。‘所以，‘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我们其实是在寻找回到自我的路。’”

月流疏怔住了：“逸曦……”

“所以，虽然初见时有些怕你，觉得你奇妙又神秘，在幻想中才该存在，但……一路走来我觉得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在宇宙中降落的生命。“游逸曦停顿了一下，看进它的眼中，“所以无论去了那个石室会发生什么，我都很高兴一年前遇见了你，和你一路走到这里。”

碎灵在它湖水色的眼睛中荡漾出串串涟漪，但它的情绪终究不会很明显的表露，犹豫了一瞬，又望向星光闪烁的天空，万般思绪化为简单的一句，“我也是。天黑了，回去休息吧。”